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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选情焦灼 极右翼势能从何而来?

10月4日,巴西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巴西现任总统、总统候选人卢拉在大选投票日投下选票后发表讲话。图:Ricardo Moreira/视觉中国

10月4日,巴西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巴西现任总统、总统候选人卢拉在大选投票日投下选票后发表讲话。图:Ricardo Moreira/视觉中国

  “巴西渴望变革。”在10月4日巴西四年一度的大选第一轮投票落幕后,该国极右翼政党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在首都巴西利亚对支持者说,“劳工党的时代已经终结”。

  2006年至今的20年内,温和左翼的劳工党在近四分之三的时间里均为巴西执政党,包括现任总统卢拉的任期。选前多数民调预测,卢拉还将会在第一轮投票中以微弱优势领先。但弗拉维奥最终领先卢拉约两个百分点。两人得票率均未过半,他们将根据投票规则,在10月25日的第二轮投票中一对一角逐总统职位。

  如同拉美地区其他右翼政治人物,弗拉维奥主张“铁腕治安”,经济上偏向于削减国家开支、自由市场,外交领域更加亲美。

  不同的是,弗拉维奥的另一项核心竞选主张,是释放他的父亲、2019年至2022年执政的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因策划政变相关罪名,博索纳罗在卸任后获刑27年零3个月。

  此次巴西大选牵系国内外重大利益。于2027年1月就职的新总统,将执掌这个拉美第一大经济体,领导约2.14亿人口的国家,并在任内向由11名法官组成的联邦最高法院提名4名法官;这次大选还将决定,近年来席卷智利、哥伦比亚等拉美国家的右翼浪潮是否会抵达巴西,美国总统特朗普塑造“唐罗主义”的西半球版图,是否会随之大幅扩张。

  然而,巴西选民的投票热情并不高。在第一轮投票中,弃权率达到21.08%,为1998年以来新高。巴西实行强制投票制,18至70岁的识字公民必须参加投票,无故不投票者将被处以小额罚款。

  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政治科学副教授卢西亚诺·达罗斯(Luciano Da Ros)接受财新采访时表示,进入21世纪以来,巴西大选的弃权率一直在逐步攀升,2022年上一轮大选弃权率也超过20%,部分原因为巴西的政治极化不断加剧,已将更为温和、独立的选民排斥在外。

  在大选前夕接受财新采访的巴西政治学家、巴西海军政治与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毛利秋(Maurício Santoro),则强调选民的厌倦和冷漠。他说,过去15年间,巴西经历了两次严重经济衰退、总统弹劾案、新冠疫情等重重危机;巴西人怀念21世纪前10年的经济繁荣,但也深知,当前巴西面临的问题十分严峻,难以解决。

  “2018年和2022年的巴西大选引发了选民的高度参与。当时人们情绪激昂、愤怒,对各自支持的候选人充满热情。然而,2026年的氛围截然不同:大多数选民感到疲惫、冷漠且倍感沮丧。”他说。

  总部位于巴西首都巴西利亚的政治风险咨询机构Dharma Political Risk and Strategy创始合伙人克雷奥马尔·德索萨(Creomar de Souza)则认为,相比冷漠,挫败和失望二词或许更能描绘此次巴西大选的民众情绪。

  他对财新表示,巴西人希望生活能够得到改善,但政治领袖和候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面临名誉受损、公众信任流失的问题;这些问题又与民众日常困境交织,包括城市暴力、生活成本高企、公共服务不力,以及最为突出的腐败丑闻等。

卢拉的连任险关

  在10月4日的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中,弗拉维奥的得票表现被认为超出预期,他获得约5610万张选票,得票率为47%;卢拉获得约5388万张选票,得票率约为45%,两人相差约222万票。目前来看,形势继续朝着有利于弗拉维奥的方向发展。

  除卢拉外,在首轮投票中排名靠前的候选人大多位于巴西政治光谱的右端。其中,排名第五的社会民主党候选人罗纳尔多·卡亚多在10月5日即表态支持弗拉维奥;排名第三的前进党候选人奥古斯托·库里也在10月8日推翻了自己此前的中立表态,宣布支持弗拉维奥。两人在首轮投票中获得的总票数约600万票。

  使命党创始人、极右翼候选人雷南·桑托斯则表示不会支持两位领先候选人中的任何一位,他在首轮投票中排名第四,获得了约268万票。米纳斯吉拉斯州前州长、来自新巴西党的候选人罗梅乌·泽马也在10月5日宣布支持弗拉维奥,他在首轮投票中排名第六,得票率0.27%。

  另外,在10月4日同步举行的国会选举中,弗拉维奥的自由党成为最大赢家,不仅在参议院和众议院维持了最大政党地位,而且进一步扩大了优势。

  巴西此次国会选举改选众议院所有的513个席位,参议院81席中有54席改选。选举后,自由党在参议院的席位将从15席增至28席,创下巴西20世纪80年代末颁布现行宪法以来单一政党在参议院取得的最佳成绩;众议院的选举预测结果则显示,自由党的席位将从98席扩大至121席。

  若再加上其他中间偏右的政党和政治联盟,预计右翼阵营将在众议院获得近250个席位、在参议院获得超过30个席位。弗拉维奥阵营的政治议程有望在下一届国会获得稳固的多数支持。

  劳工党在国会的影响力也有所扩大,但势头不及自由党,也不足以扭转颓势。在参议院,劳工党维持9个席位;众议院选举的预测显示,由劳工党牵头的三党联盟将获得88个席位,高于目前的82席。

  在这一国会格局下,即便卢拉赢得第二轮投票、成功连任,也将继续面临国会由反对派占据优势的局面。因此而来的政治掣肘在卢拉本届总统任期内已屡屡显现。今年4月,卢拉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便遭参议院否决,为巴西过去130多年以来由总统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选首次未获得参议院通过。卢拉在此届任期内,已有数十项否决案遭国会推翻。

  除选票外,劳工党在巴西政界也被指或已陷入孤立。巴西媒体报道称,10月4日之前的数周,卢拉的政治团队试图与各党派谈判,以确保后者在第二阶段投票中保持中立立场。但只有社会民主党宣布在全国范围内保持中立。共和党、“我们能”党、新巴西党和巴西进步联盟党都宣布支持弗拉维奥。与此同时,巴西民主运动党内部出现分裂。

重振旗鼓能否奏效

  承认首轮投票表现不足预期的卢拉,正试图提振士气,并调整竞选策略。在首轮结果公布后,他在演讲中称:“明天竞选重新开始。”

  10月5日,卢拉出席了一场竞选团队高层会议,会上,卢拉要求团队成员对竞选安排进行全面的战术复盘,并从根本上重新思考工作方案。

  卢拉还对竞选团队进行了改组,为由社会传播部长西多尼奥·帕尔梅拉领导的传播部门引入新的专业人员。加入战略核心团队的人员包括公关专家奥塔维奥·安图内斯,劳工党参议院领袖卡米洛·桑塔纳,副总统杰拉尔多·阿尔克明的巴西社会党也被吸收为盟友政党。借此,卢拉扩大了团队规模,并计划扩大地域影响力,加大对年轻人、女性和中间派选民的宣传力度。

  劳工党的目标是组建一个比2022年胜选联盟范围更广的联盟,能够团结工人、企业主、社会运动和中间选民。劳工党认为,缺席投票的3340万人是当前问题的核心所在,其竞选活动将优先与工人直接接触,并围绕未来四年的具体方案来传递信息。

  由于未能与其他党派达成全国性协议,劳工党计划将工作重点放在能够动员政治支持和选民的州级领导人身上。

  目前,该策略已初见成效,成功当选的进步党籍帕拉伊巴州州长卢卡斯·里贝罗承诺将为卢拉助选,卢拉的团队还正与巴西联盟党籍的贝洛奥里藏特市市长阿尔瓦罗·达米昂进行沟通,希望在米纳斯吉拉斯州获得更多支持。

  米纳斯吉拉斯州已经成为巴西接下来选战的核心战场。一方面,由于劳工党候选人帕特鲁斯·阿纳尼亚斯在州长选举中被共和党籍参议员克莱蒂尼奥·阿泽维多击败,引发了人们对劳工党在该州动员选民能力的担忧;另一方面,在巴西政治语境中该州亦具有特殊意义,自1950年以来,每一个赢得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候选人都赢得了总统职位。

  此外,劳工党还寻求加强与东北部地区政治领导人的联系,该地区是卢拉的主要票仓,前述劳工党参议院领袖卡米洛·桑塔纳在进入国会前曾任塞阿拉州和巴伊亚州州长,预计他的加入能够帮助卢拉团队吸引东北部地区温和派选民。

  10月9日,桑塔纳在被问及未来的竞选纲领时表示,“我们希望继续大力投资医疗保健,以减少并最终消除候诊名单。这就是我们推出‘更多专科医生’计划的原因。我们希望扩大对巴西的投资,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巴西正在吸引大量投资。”

  卢拉的竞选攻势受到的最核心批评,被认为是他未能向选民“传递希望”。此前,充满希望的形象被认为是劳工党在历届总统大选中长期保持的既定风格,也是该党的标志,但本届选举中,卢拉一直未能找到足以打动摇摆选民,特别是立场摇摆的年轻人群体的竞选信息。

  谈及卢拉的竞选策略时,德索萨分析认为,卢拉将焦点放在维护国家主权上,未能引起选民共鸣,又忽视了食品价格以及打击有组织犯罪的具体措施等选民更为关切的问题。

  毛利秋表达类似观点。他说,弗拉维奥抓住了选民对经济、腐败和治安的关切,并针对这些问题提出尖锐的批评;卢拉的竞选团队则过于侧重宣扬自身政绩、贬低对手,但未能切实回应选民的日常关切。

  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在劳工党内部会议上,卢拉提出“恐惧策略”,旨在提醒选民关注弗拉维奥一旦执政后对卢拉的社会福利政策所构成的威胁。该报道称,劳工党认为,导致3340万选民不参加投票的原因,主要是冷漠情绪,而非反对卢拉。

经济与安全之困

  尽管巴西贫富差距有所缩小,失业率也有所下降,但是,相当比例选民对卢拉第三届任期的成绩单并不满意。生活成本高企、家庭债务负担沉重,以及犯罪威胁加剧、帮派活动愈发猖獗等问题,仍令巴西普通人深受困扰。

  过去四年任期里,巴西的宏观经济表现并未充分转换为选民支持。巴西媒体集团Globo委托民调机构Quaest进行、于9月7日公布的民调显示,64%的巴西人表示过去一年收入有所增加,但其中仅有10%的人认为收入增幅超过了生活成本的上涨幅度。认为过去一年来巴西经济恶化的受访者达49%,而认为经济形势有所提升的仅占19%。

  毛利秋告诉财新,大量巴西家庭仍背负债务,面临高利率的压力,政府未能为这些家庭提供有效的替代性解决方案,这种经济困境也构成了本届大选的重要背景。巴西经济咨询公司Tendências Consultoria预估,目前包括利息和本金偿还的偿债支出约占巴西家庭平均月收入的30%。

  巴西当前金融环境高度紧缩。尽管其央行一直在逐步下调利率,但货币政策的基调依然紧缩,给家庭和企业带来沉重财务负担。逾期还款率上升、紧急信贷额度需求增加以及法院监管下的重组申请增多,均反映出私营部门正面临严峻压力。

  与此同时,巴西经济增速还在放缓。9月22日,巴西政府将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7月的2.3%下调至2%。巴西2025年GDP同比增长2.3%,但在卢拉本届任期内,巴西的公共债务总额已攀升超过10个百分点,当前政府总债务超过GDP的82%。

  作为拉美传统左翼旗帜的卢拉,侧重强调社会福利、强调在美国强权和关税大棒前维护巴西主权。对于经济和财政挑战,卢拉重申了改善巴西财政收支的承诺,力争到2030年实现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约1.3%的有效盈余,而今年的预计赤字为0.4%。该计划意味着逐步进行财政调整。

  弗拉维奥方面则承诺在18个月内进行相当于GDP1.5%的调整,希望更激进的财政冲击能够帮助降低巴西的长期借贷成本。

  但二者均暴露出其难以落实的致命短板:无论推进速度是快是慢,包括养老金和社会福利在内的强制性支出最终必然挤压投资空间。巴西名义赤字占GDP的9.3%,远高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对新兴经济体5.8%的平均预测值。利息支出已成为巴西赤字的最大驱动因素,与此同时,投资者对巴西控制支出的意愿存有疑虑。

  “作为企业家,如果我向银行贷款购买东西或投资,贷款利率可能超过年化20%。而如果我想买房,我能够获得的最低贷款利率约为年化13%。”46岁的巴西选民布鲁诺·阿丰索(Bruno Afonso)在接受财新采访时表示,他反对卢拉的主要原因是经济,“对于这样一个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且坐拥人口红利的国家而言,巴西的经济表现差得离谱”。他还认为,过去20年内,劳工党主政的时间“太长了”。

  治安焦虑则是博索纳罗阵营的重要政治资本。前总统博索纳罗出身军旅,此前便通过高扬“国家安全”牌赢得选民,使右翼在公众眼中具有“能够保障国家安全”的形象。强硬治安政策同样是其长子弗拉维奥竞选的重要抓手。弗拉维奥乃至特朗普多次批评卢拉纵容有组织犯罪,视该议题为巴西大选中对抗左翼阵营的关键筹码。

  在弗拉维奥向选举法院提交的竞选纲领中,他以“无所畏惧的巴西”为题专门阐述治安政策,具体措施包括新建5座联邦最高安全级别监狱,将刑事责任年龄从18岁降低至16岁,并对14岁以上犯下严重罪行的人处以惩罚等。弗拉维奥还宣称将与美国共同打击恐怖主义和有组织犯罪。

  毛利秋表示,弗拉维奥传递出了“致力于解决问题”的姿态,从而争取选民支持。相比之下,卢拉阵营则未能提出具有同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

  卢拉主张联邦政府在打击有组织犯罪方面发挥更大作用。他在9月18日公布一项试点计划,以扩大联邦政府在里约热内卢打击有组织犯罪方面的作用。卢拉指出,自1988年巴西宪法实施以来,大部分治安事务一直由州级政府负责,其政府希望纠正这一错误。

  2026年5月,卢拉还启动了一项耗资20亿美元的打击有组织犯罪项目,包括加强打击武器走私、切断犯罪组织的资金链、提高凶杀案调查质量以及投资国家监狱系统。

  不过,如今卢拉政府面临的挑战不仅是如何加强执法,更在于如何回应巴西选民对更强硬执法的诉求。

  2025年10月,巴西警方在里约热内卢针对贩毒团伙实施大规模突袭行动,导致至少121人死亡。此次突袭行动因其血腥程度而备受关注。

  巴西市场研究和数据情报公司AtlasIntel同年10月31日发布的全国性调查显示,55%的巴西人支持这次突袭,而里约州居民对此支持度更是高达62%。然而,卢拉则谴责这次警方突袭对国家而言是灾难性的“屠杀”。

  毛利秋分析称,卢拉一直对警方暴力持批评态度,强调犯罪是社会问题的产物,例如贫困与不平等,但这一立场与当前的巴西社会情绪发生背离。公众对强力执法的高民意支持,与卢拉谴责警察暴力治安理念之间存在的明显分歧,导致卢拉所代表的温和左翼力量难以在公共安全领域守住或扩大票仓。

  毛利秋指出,弗拉维奥的政策主张回应了选民的愤怒情绪,尽管其中部分构想有简单粗暴之嫌,但能赢得那些饱受暴力之苦、担忧公共安全并对政府感到失望的巴西民众欢迎。

最高法院危机

  巴西大选前夕,该国联邦最高法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并成为巴西左右翼激烈博弈的焦点,相比之下,竞选期间的政策辩论都退居次位。

  今年3月,已倒闭的Master银行前所有者丹尼尔·沃尔卡罗再次被捕。他涉嫌通过诱导客户参与可疑投资实施欺诈。巴西联邦警察估计,该银行涉及的欺诈金额高达120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162亿元),是巴西史上最大的银行诈骗案。

  两个月后,线上报纸The Intercept披露的巴西联邦警察调查文件显示,弗拉维奥涉嫌从沃尔卡罗处收取约12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8115万元)。弗拉维奥否认存在任何不当行为,并表示相关资金用于拍摄一部关于其父亲博索纳罗生平的电影。这项丑闻重创了弗拉维奥。在指控首度于5月曝光后,弗拉维奥花费了数月时间修复民调支持率。

  但当时间推至今年9月初,由博索纳罗任命的最高法院法官安德烈·门东萨公开了一份联邦警察调查报告,其中显示,沃尔卡罗似乎与被视为卢拉盟友的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关系密切,他曾向后者发送一份合同供其审阅,合同涉及德莫赖斯妻子名下的律师事务所与Master银行之间的业务往来,价值1.3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1.67亿元)。沃尔卡罗还被指曾向德莫赖斯打探警方将对他实施逮捕的相关信息。随后的调查显示,至少还有4名法官与沃尔卡罗有联系,这意味着法院10名现任法官中有一半都卷入了这起丑闻。

  德莫赖斯并非由卢拉任命,但他负责涉及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案件,在后者2022年大选失利后企图发动政变一案中发挥关键作用,最终推动博索纳罗被定罪。自此之后,他在博索纳罗支持者眼中成为卢拉的“同党”。此事随即激发起巴西右翼阵营的政治动员。9月7日巴西独立日当天,弗拉维奥在圣保罗的集会上高呼,“投票给卢拉,就是投票给亚历山大·德莫赖斯。”他承诺若当选,将会推动重塑最高法院。

  德莫赖斯案相关调查材料的披露,也急剧激化最高法院内部矛盾。门东萨被指选择性地释放该案文件:迟迟未公开涉及弗拉维奥腐败的相关调查,却率先披露了涉及德莫赖斯的调查材料。

  德莫赖斯援引联邦警察的情报报告,要求对门东萨涉嫌滥用职权进行调查,指责他“破坏了司法公正,并偏袒了特定的政治团体”。

  门东萨随后反击,认为联邦警察相关报告非法,并在9月8日作出裁决,罢免巴西联邦警察局局长安德烈·罗德里格斯以及情报主管莱安德罗·阿尔马达的职务,理由是他们涉嫌主导针对门东萨本人的非法调查。罗德里格斯由卢拉任命。

  次日,另一位最高法院法官、由卢拉任命的弗拉维奥·迪诺推翻门东萨的决定,恢复这两名高级警官的职务,认定门东萨此举“出于私利,旨在阻挠调查和警务工作”。

  处于巴西政治光谱对立两端的最高法院法官之间的这次内讧,最终引发了巴西联邦最高法院院长法钦的介入。法钦在9月9日暂停执行门东萨和迪诺作出的相关决定,并宣布9月15日召开全体会议,审议是否就德莫赖斯涉嫌卷入腐败案展开调查。相关决定最终被推迟至12月中旬,也即大选尘埃落定后宣布。

  法钦在一份法庭文件中警告称,法官之间相互质疑裁决,引发程序冲突与权力重叠,进而威胁了公共秩序及最高法院的权威。

  最高法院的内部冲突严重推高了摇摆派选民的失望和政治冷漠情绪,这起事件也与德莫赖斯可能卷入腐败的丑闻一起,给卢拉的支持率造成了持续损害。德索萨指出,最高法院危机或使尚未决定投票意向的选民形成一种印象:卢拉代表运作失灵的体制利益,而投票支持弗拉维奥则意味着改变。

  10月5日,卢拉在谈及首轮投票时,将暂时落后的部分原因归咎于“不得不背负……最高法院的滥权”,他的竞选协调员埃迪尼奥·席尔瓦也表示,卢拉“为这种制度性损害付出了代价”。

  不过,也有选民因此坚定对卢拉的支持。26岁的巴西选民吉耶尔姆·帕拉迪诺(Guillerme Paladino)告诉财新,与不断批评最高法院等制度机构的右翼政治力量相比,卢拉代表着国家建制和民主制度,相应而来的,卢拉治下的巴西也会享有更坚固的制度稳定。

巴西,右转?

  巴西大选的第二轮投票料将同样呈现票数紧咬的局面。2022年的巴西大选中,卢拉最终以不到2个百分点的得票率之差险胜,票差仅为210万票。

  若卢拉得以在第二轮投票中“反超”获胜,预计巴西将延续以社会福利、收入再分配和国家干预经济为特征的国内政策路线,同时守住拉美左翼阵营的关键桥头堡,在国际领域强调战略自主,坚持多边主义,反对美国对拉美事务的单边主导。不过,自1989年恢复民主以来,巴西总统选举尚未出现过首轮落后的候选人在第二轮逆转胜出的情况。巴西民调机构Datafolha在10月8日发布的民调预计,在总统决选中,博索纳罗得票率将达到49%,卢拉为45%。

  自特朗普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拉美地区的保守派势力赢得了所有七场总统选举,包括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智利、洪都拉斯、哥斯达黎加、哥伦比亚和秘鲁。若博索纳罗家族重返权力中心,拉美第一大经济体巴西也将由此加入地区右翼浪潮,2022年前后推动拉美“向左转”的政治钟摆,届时将摆向政治光谱的另一端。

  于巴西而言,德索萨认为,一个潜在的弗拉维奥政权,以及其政治派系在国会选举中的强劲表现,“将意味着巴西与自1988年以来政治运作模式的决裂”。他分析称,现任政府较为宽松的公共支出方针将被整顿公共财政的强力举措所取代,卢拉长期以来推动的重大社会项目或面临预算冻结,而巴西社会舆论和法律框架或转向更加保守的立场。

  毛利秋也表示,如果弗拉维奥上台,将有三大优先事项:推动其父亲博索纳罗和政治盟友获释;推动最高法院改革,包括弹劾至少一名大法官;推出一揽子财政调整政策,大幅削减政府开支,以遏制巴西公共债务增长、降低高企的利率。“所有这些举措都将意味着与卢拉政府执政路线的根本性决裂。”

  达罗斯补充道,弗拉维奥还将推行司法改革,削弱最高法院权力,同时推动刑事司法改革以强化警察权力,展现打击犯罪强硬立场。

  另一个可以预见的发展是,弗拉维奥将会和特朗普政府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德索萨指出,弗拉维奥将会与南方共同市场等多边倡议保持更大的距离,任何在象征意义或叙事层面上让人联想到卢拉的措施,都很可能遭到弗拉维奥外交策略团队的搁置或批评。不过,他也强调,潜在弗拉维奥政权的外交举措将受到经济利益的驱动,尤其是巴西农业综合企业的利益。

  巴西国际关系研究中心(CEBRI)高级研究员、巴西农业部前中国议题顾问拉丽莎·瓦赫霍尔茨(Larissa Wachholz)对财新指出,无论弗拉维奥是否当选,巴西外交政策都应该保持战略自主,在大国间保持稳定关系于巴西而言有明确的经济利益。她以中国为例指出,除了作为巴西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市场,中国还通过基础设施投资等方式参与巴西经济建设,直接提升巴西出口产品的竞争力。

  “政府更迭不应使巴西的国际定位演变为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二选一。”瓦赫霍尔茨说。

  本文选自即将于10月19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巴西置身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