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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内卷”调节锂电投资 行业整合悄然加速

2026年3月31日,河南南阳,当地锂电企业的生产车间。中国锂电行业应推动产品附加值、产业链现代化水平全面跃升。图:曹飞/视觉中国

2026年3月31日,河南南阳,当地锂电企业的生产车间。中国锂电行业应推动产品附加值、产业链现代化水平全面跃升。图:曹飞/视觉中国

  国内锂电池行业“反内卷”向纵深推进,优化产能结构和布局成为下一阶段行业发展的重要目标。

  9月28日,工信部、国家发改委、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国家铁路局等七部门联合发布《新型电池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锂电池行业迎来首个国家级专项规划。

  《规划》提出,“十五五”期间要优化产业区域布局,按照区域集聚、主体集中的原则,优化锂电池产业布局;引导各地发挥比较优势,实现差异化、特色化协同发展。“相关部门也将持续完善行业治理体系,落实产能预警调控,产品质量监督,规范价格竞争等工作,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在同日发布的解读中,工信部电子信息司明确指出。

  2025年,中国动力电池、储能电池的产量共约1755.6吉瓦时;而据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CESA)储能应用分会不完全统计,2026年1—7月,国内锂电池签约扩产项目共计100个,披露总投资金额4469.4亿元,设计的年产能合计约2608.52吉瓦时——2026年前七个月新增规划产能,已经是2025年全年产量的约1.5倍。

  2026年5月中旬起,国内进一步暂缓新建动力电池、储能电池项目建设,不过5月前已获项目建设所需环评、能评等系列手续的锂电池项目不受影响;到2026年底,根据考核结果,产能利用率较高的企业才能获批下一阶段的电池项目建设资格。

  “整体政策逻辑是:通过暂停新建项目的方式,区分出哪些是未来需要集中资源去建设、哪些是要淘汰掉的;产能利用率高的企业才能得到扩产机会,而那些依靠地方政府补贴和资本市场融资输血的企业就可能被淘汰出清了。”一名了解政策的人士告诉财新。

  作为政策层持续关注产能规模、技术进步的行业之一,市场对锂电领域的上述加强监管的动向也有一定预期。2025年以来,国家部委已三次召开针对动力和储能电池行业的“反内卷”座谈会。最新一次会议是在2026年4月,工信部、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能源局联合召开动力及储能电池行业企业座谈会。会议强调坚决抵制不合理、不正当的“内卷式”竞争,维护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

  该会议要求,持续深入推进产能预警调控、规范价格竞争、压缩供应商账期、加强产品质量监管、打击知识产权侵权、治理“内卷外化”等工作,并对地方招商引资行为予以规范引导,统筹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

  6月,四川省某地在一次落实锂电产业工作要求的专题会议中提及:工信部牵头开展全国锂电池产能全面调查并建立预警机制,在机制正式建立前,各地须暂停办理动力和储能锂电池项目相关手续,消费电池及锂电材料类项目不受此次管控影响。该会议还提及,由数家骨干企业总部牵头制定未来三年集约高效发展整体方案。

  “就供应能力而言,由于在建及已获批项目不受影响,短期内不会对现有供应造成冲击;但若审批收紧持续,未来两到三年新增产能释放节奏可能放缓,中小及低端产能的供应能力受限将更为明显,而龙头企业凭借锁定的在建产能及并购能力,仍可保持扩张优势。”惠誉评级亚太区企业评级董事杨菁向财新分析,若未来针对锂电产能的宏观调控政策严格执行,将有利于产能利用率高、技术领先的龙头企业,同时加速行业整合、提升行业整体利用率。

  在9月初举办的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副司长王世江表示,近年来,中国储能产业发展持续向好,已建成涵盖原料冶炼、材料制备、电池制造和集成完备产业链体系,产业规模快速增长;2026年上半年,国内储能电池产量超400吉瓦时(GWh),同比翻一番。

  不过,“在看到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新型储能产业发展还面临不少问题和挑战。”王世江指出,行业低水平重复建设问题依然突出,产能结构性过剩问题不能忽视,同质化、“内卷化”竞争布局亟须持续攻坚;标准体系和安全保障能力仍待加强。

  王世江介绍,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将加强行业监测,引导各地因地制宜、有序布局,推动新型储能从规模扩展向质量提升、安全提质并进。工信部在前述解读中明确指出,“十五五”时期是全面巩固中国新型电池产业全球竞争优势的战略机遇期;从国际看,围绕新型电池产业和技术发展,全球各国竞争不断加剧;从国内看,固态电池等前沿电池领域已形成扎实技术储备,人工智能等技术正加速赋能新型电池制造,产业数智化、绿色化、融合化升级动力充沛。

  放眼全球市场,未来一两年,日本丰田、本田、日产等车企有望进一步推进全固态电池的试生产与验证,韩国三星SDI、美国QuantumScape等企业也在加快技术开发和产业化布局,希望借助下一代电池技术抢占产业竞争先机。

  在此背景下,中国锂电行业应有立足于长远的竞争意识,脱离对低效、重复产能的盲目扩产,腾出更多精力和资金投向全固态电池等下一代技术研发创新,推动产品附加值、产业链现代化水平全面跃升。

  当前,电池行业出现了并购在建产能的新趋势。9月初,宁德时代收购一家“吉利系”电池工厂获市场监管总局的批准。摩根大通认为,这宗交易可能是中国电池行业进入整合阶段的早期信号,反映原始设备制造商(OEM)自建电池产能的策略面临挑战,同时突显已获批产能资产的战略价值。

储能扩产受制

  “根据我们的了解,今年储能电芯的规划扩产已经超过800吉瓦时,到年底建成的产能大概在1.2太瓦时—1.5太瓦时左右(1太瓦时=1000吉瓦时),规划总产能更是超过了2太瓦时,这远远超越了全球市场的真实需求。”在9月的一场储能行业会议上,远景科技集团高级副总裁田庆军公开呼吁,过去几年,光伏行业价格战严重,警示储能行业不能步其后尘。

  “值得庆幸的是,国家有关部门也把电芯产能列入窗口指导。”田庆军说。

  此轮锂电池项目的快速扩产,主要受2025年以来海外储能需求快速且超预期增长所驱动,大小厂商都不愿放过也许稍纵即逝的“出海”时机窗口。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副秘书长岳芬向财新指出,仅2026年上半年,中国储能企业海外订单的签约规模就达298吉瓦时,同比增长83%;同期,中国企业储能锂电芯的全球市场出货量达到约380吉瓦时。

  2025年起,国内锂电池进入新一轮产能扩张周期,宁德时代、亿纬锂能、欣旺达、中创新航等均公布了50吉瓦时以上的动力、储能电池扩产或新建项目。

  “每年全球电动汽车的销量就这么多,对应的电池需求上限是比较明确的;而储能跟电网、风电光伏相关,从逻辑上讲需求是没有上限的。”一家2026年规划了储能电池项目的二线电池厂人士对财新称,储能企业扩产的逻辑,来自未来远超电动汽车需求的其他潜力。

  从当前锂电行业的产能结构看,在建产能1217吉瓦时,规划产能1229.82吉瓦时,二者合计占总产能的93.8%,表明仍处于大规模扩产的建设期,大部分产能尚未真正释放。

  多名业内人士指出,设计产能不等于实际建设产能,一些是出于融资目的宣布新项目,也有的是被地方优惠政策吸引而增加投资,会有部分投资因需求变化最终不落地。

  岳芬进一步分析,海外订单和实际出货的增长,使部分电池企业的产能利用率明显改善,尤其是那些已经进入国内大型项目及海外主流客户供应体系的企业,它们的成熟产能被长期订单部分锁定,这导致市场上能够灵活调配的优质产能相对有限,成为2026年部分储能电芯供应趋紧的重要原因。

  “从整体产能规模来看,目前国内储能电池并不存在全行业、持续性的供不应求。”岳芬表示,经过前几年的产能扩张,国内储能电池名义产能基础仍然较大。但如果从实际订单、产品规格、客户结构和交付能力来看,市场已经出现比较明显的结构性分化。

  岳芬指出,随着行业管理和项目建设要求趋严,国内储能电池新增产能的扩张速度已明显放缓。今年上半年,除去动力、储能柔性切换产线的产能,中国新增储能电芯的产能只有88吉瓦时,同比下降30.4%。

  锂电行业已经呈现龙头企业产能利用率高、中小企业开工率低的情况。能源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7月指出,尽管新增产能的扩张速度有所放缓,但2026年上半年,中国电芯产量同比增长52%,显示头部电池企业的产能利用率明显提升;宁德时代主要生产线的产能利用率在2025年接近97%。

  杨菁也指出,锂电池行业产能过剩程度总体可控,主要受益于储能电池需求的高景气支撑;结构性过剩则集中在动力电池、低端产品以及二三线厂商,行业整体产能利用率仅约50%—55%,与龙头企业90%以上的利用率形成明显分化。

  “今年国内储能需求增速有所放缓,产能扩张速度阶段性超越国内实际部署需求,新建产能的回报也更依赖于海外需求的持续增长。”她总结道。

  上述了解政策的人士进一步指出,目前锂电池行业确实存在结构性供应过剩,一方面,市场上低水平重复建设问题比较突出;另一方面,随着电池技术发展和产品迭代,新电池产品还处在产能爬坡阶段。

  从企业角度出发,岳芬建议,应主动转变经营思路,密切跟踪产能监测预警信息,审慎规划新增产能投资,不参与恶性低价竞标;充分依托统一电力市场多元收益机制挖掘项目价值,优化产品与服务竞争力;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同时做好合规研判和知识产权保护,规避贸易壁垒风险,共同维护产业良性生态。

行业整顿进行时

  中国正在通过税务政策调整、控制产能等多举措,抬高电池行业投资门槛。

  2026年,国内先后调整锂电池的出口退税和消费税政策:自2026年4月1日起至年底,国内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同时,自2026年9月1日起,对无汞原电池、金属氢化物镍蓄电池、锂原电池、锂离子蓄电池、全钒液流电池,按照2%的税率征收消费税;自2027年9月1日起,恢复4%全额税率。

  这结束了中国自2015年起对锂电池实施的免征政策,以顺应电池产业发展形势变化,并对成熟电池和新兴电池分类施策。经过近十年的发展,中国锂电池产业已在全球市场占据领先地位。

  “主管部门的相关政策在与时俱进、相机抉择。随着一些野蛮发展、过度竞争的弊端显现,现在应当适时调整产业政策,逐步退出单纯的财税支持性政策。”上述了解政策的人士表示。

  杨菁认为,今年监管“反内卷”措施呈现多层次组合:一方面从源头限制低端产能新增,另一方面通过消费税及出口退税下调等措施加以约束,防范价格战外溢。惠誉也预计,这将进一步加剧头部与中小企业、低端企业之间的利用率及盈利分化,并推动行业整合。

  全球最大电池公司宁德时代管理层在今年7月底的半年度业绩会上回应称,取消出口退税、恢复消费税这两项政策有利于头部企业提升国内和国际竞争优势,推动行业实现有序竞争。

  储能是建设新型电力系统、提升新能源消纳能力的重要支撑,由于其发展前景清晰,且投资规模大、产业链带动效应明显,也被视为拉动投资和经济增长的新抓手。据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2025年初统计,从产值规划看,新型储能作为经济增长新引擎,在多个地方的产业规划中被重点提及,以2025年为时间节点的产值目标统计已超过3万亿元。

  各级政府部门着手规范储能投资项目。

  8月21日,河北省发改委发布《关于印发独立储能项目排查整顿专项行动方案的通知》,在石家庄等7个地市开展独立储能排查整顿专项行动,涉及100个项目,总规模45.6吉瓦时,其中10个项目被申请取消,规模共3吉瓦时。

  多地正在清理锂电项目“圈而不建”的问题。例如,2025年8月,山西能源局下发关于加强新型储能项目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入库项目须在6个月内实质性开工,12个月内建成并网;入库项目在建设期和全容量并网后5年内不得擅自转让。2026年一季度,山西完成第五次入库项目调整,清退31个新型储能项目,规模共计6.05吉瓦/12.08吉瓦时。

  2026年9月,河南开展独立储能开工建设检查工作,严禁“圈而不建”行为,接入书面答复意见书出具6—15个月、尚未投产的独立储能项目都被列入了本次检查。最终,共计44个项目被检查,总规模6.11吉瓦/16.11吉瓦时。

  “独立储能的选址很关键,在一些电网的关键节点,储能充放电的价格、频次有比较大差别,位置好的话优势就很明显。”一名研究储能行业的机构人士告诉财新,部分储能企业会在有优势的区位上优先拿指标,根据价格等因素再决定具体什么时候建,近几年出台的建设周期规定开始约束这类“囤而不建”现象,过期不建就收回指标。

产能竞争新棋局

  在调控政策出台之前,头部锂电企业大多规划了一定的产能储备。例如,宁德时代2025年年报披露,已投产有效产能为772吉瓦时,在建产能达321吉瓦时,在建规模相当于现有规模的四成。

  随着技术发展和市场需求变化,2026年多家电池企业推出迭代产品,新产品扩产是为关键,一些企业在产线新建上趋于谨慎。

  2026年3月,比亚迪发布第二代刀片电池。该公司于9月表示,进入下半年,第二代刀片电池月产能逐步爬坡,以满足终端需求。比亚迪二代刀片电池在其陕西西咸基地、广东深汕产业园以及山东济南高新区弗迪电池项目启动建设。据财新了解,比亚迪二代刀片电池的制造选择在一代刀片电池的产线上进行升级改造,而非新建产线。

  一名接近比亚迪的人士称,由于新车型都将搭载第二代刀片电池和闪充技术,因此选择对现有一代刀片电池产线进行技改。

  二代刀片电池正在产能爬坡中。其中,西咸基地在2026年3月实现试生产,基地电池年产能最高16吉瓦时,可配套约70万辆新能源汽车。6月9日,在比亚迪2025年度股东大会上,董事长王传福透露,二代刀片电池产能还是不够,随着产能爬坡,销量有望每月增加2万—3万辆;2026年公司的销量取决于电池的产能。

  另一边,电池行业扩产也有从新建转为并购重组的迹象。最新案例是宁德时代收购“吉利系”电池企业重庆耀宁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耀宁”),这也是宁德时代首次并购外部的整座电池工厂。国家市场监管总局9月11日披露的公告显示,这一股权并购案于9月3日审结,已通过国内反垄断调查。

  重庆耀宁是吉利集团100%控股的动力电池企业,成立于2021年12月,吉利与重庆市涪陵区政府签署合作协议,承诺在当地建设新能源动力电池项目,计划总投资约85亿元,规划年产能18吉瓦时,预计2026年底建成。通过此次并购,宁德时代将进一步扩大其在西南地区的产能布局。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认为,宁德时代并购耀宁新能源是“动力电池行业产能结构性重组的典型案例”,在动力电池整体产能过剩的大背景下,此类重组比重复新建产线更符合行业发展方向。

  杨菁也指出,鉴于国内电池新增项目审批趋严,收购已获批、在建产能是龙头电池企业加快产能落地的一个路径。对吉利而言,此举是电池制造轻资产化的选择,该产能未来仍将服务“吉利系”车企,形成“车企锁定供应、电池厂锁定客户、双方降低独立投资风险”的双赢模式。

  此外,宁德时代与车企的产能合作也在尝试新模式:10月10日,宁德时代宣布,扩建其位于赛力斯超级工厂中的“厂中厂”产能,二期年规划产能10—12吉瓦时,建成后一、二期总年产能将超20吉瓦时。所谓“厂中厂”,即把电池Pack产线直接嵌入整车制造基地,从而缩小物理运输距离。2025年6月,宁德时代在与赛力斯的合作中,首次采用这种合作模式,为问界系列车型提供高端电池。

  “预计并购、参股在建产能将成为龙头电池企业扩产的重要补充路径,但不会完全取代新建产能。”杨菁表示,尤其是海外及具备战略资源、技术卡位价值的新建项目仍将持续推进。

  海外工厂是锂电企业满足海外订单的重要产能补充。目前,宁德时代在德国图林根、匈牙利德布勒森、西班牙萨拉戈萨均建有电池工厂,覆盖欧洲市场。其中图林根工厂于2022年底投产,年产能14吉瓦时,2024年工厂实现盈利。匈牙利工厂于2026年9月启动生产,规划产能100吉瓦时,投资金额73.4亿欧元。这是宁德时代在中国以外最大的生产基地,也是中国企业在海外最大的电池生产基地。

  比亚迪也在巴西规划了由三座工厂组成的大型生产基地综合体,总投资额55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71亿元),其中一座工厂负责生产电动客车和卡车底盘;一座工厂用于生产纯电动和插电式混动车型,规划年产能为15万辆;另一座工厂主要加工磷酸铁锂电池材料。2025年7月,上述乘用车工厂投产,成为比亚迪撬动拉美新能源市场的战略支点,电池工厂正在继续推进中。

  本文选自即将于10月19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锂电投资调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