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今天谈最新公布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我认为它再次证明了预期两个字在现代经济学中的重要性。
北京时间10月12日傍晚,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霍尔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以表彰他们“奠定了宏观经济稳定政策的微观经济学基础”。83岁的霍尔长期主持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商业周期测定委员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46年,2024年才卸任。71岁的伍德福德,则是今天全球主要央行所用政策模型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诺奖委员会在评语中特别指出,两人展示了如何重构经济模型以重振稳定政策:他们没有把模型建立在通货膨胀、生产与消费等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统计联系之上,而是选择以微观经济学为基础,这意味着要理解无数家庭和企业如何通过自身行为影响整体经济。
可以说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离我们每天都在谈的政经逻辑关系非常紧密。所以我们就好好谈一谈。我会尽量用大家理解的语言来讲,以降低枯燥性,措辞可能未必那么准确,但有助于理解大框架。好,开始吧。
一
宏观经济不只是“统计学”
要理解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要先理解它的背景。更早的时候,宏观经济学很多时候是一种“统计学”,简单理解,就是经济学家们把国民经济拆解为很多影响变量,涵盖消费、投资、工资、价格、货币等,用历史数据估计参数,再据此进行预测与政策模拟。二战以后,凯恩斯主义将这种“宏观统计学”推向了极致,衍生出两大核心分析工具:第一个是IS—LM模型,认为消费取决于收入,大概就是居民收入每多出一块钱,消费会多出几毛钱,这个比例叫边际消费倾向;第二个模型是大名鼎鼎的菲利普斯曲线,简单说,通胀率和失业率是此消彼长的跷跷板关系,想压低失业,短期内就得容忍高一点的通胀。
这一整套方法的共同特点是“自上而下”:它不去追问这些宏观经济数字背后是哪些家庭和企业在做决定、为什么这样做决定,而是直接把消费、投资、通胀、就业这些大数放在一起,看它们之间的统计关系。比如经济学家统计出来给居民增加10块钱收入,居民可能就会立即拿50%去消费,但这往往是用历史数据推出来的一个规律,50%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有的人是20%、有的人80%,这些都没有进一步的统一的逻辑答案。
在战后经济结构相对稳定、政策环境变化不大的年代,这套统计工具运转良好,以至于许多经济学家相信,宏观经济管理已经接近于一门可以精确调控的工程学。决策者可以像调节机器旋钮一样调整财政支出和货币供应,使经济平稳运行。
然而这套方法在1970年代失灵了,1973年和1979年的两次石油危机之后,美国等主要经济体出现了大滞胀的情况。按照菲利普斯曲线,失业率上升时通胀应该回落,现实却是两者一起恶化,而大型计量模型在预测和解释滞胀方面非常被动:它们无法解释为什么通胀和失业会同时上升,也无法给出有效的政策建议。这场危机迫使经济学家重新审视整个宏观经济学的分析方法。
1976年,著名经济学家、诺奖获得者卢卡斯提出了著名的“卢卡斯批判”:就是当政策规则改变时,私人部门的预期和行为也会随之改变,因此,基于历史数据估计出来的宏观统计关系并不稳定,不能用于评估新政策。
你可以这样理解:政府对过去很长时间的数据做了统计发现,每当政府增加1单位货币供应,消费就会上升0.2单位,于是决策者在经济疲软的时候就大量增发货币。但现实是,如果市场已经预期到政府会超发货币,企业就会提前涨价,居民也会提前囤积,结果货币扩张只会带来通胀,消费并没有提振多少。
简单说,宏观经济学不能只是“统计学”,一个真正可靠的宏观经济模型,不能只看总量数字之间的统计关系,而必须从每个家庭、每个企业实际怎么做决定出发。把千万个这样的个体决定加总起来,再拿这个结果去分析政策会有什么效果。这正是霍尔与伍德福德毕生工作的核心所在。
二
“预期”的价值
而要真正理解两人的贡献,我们先放下经济学术语,从两个简单的问题出发:第一,一个家庭今天花多少钱,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第二,中央银行靠什么能够控制通货膨胀?
霍尔的答案针对第一个问题,伍德福德的答案针对第二个问题,而两人的答案最终汇合成同一套框架——以微观个体决策和理性预期为核心、能够重振稳定政策的新宏观经济学基础。
先看霍尔老爷子。
在霍尔之前,宏观经济学对“消费”的处理相当粗糙:凯恩斯式的消费函数认为,家庭花多少钱主要看当前收入,收入高就多花,收入低就少花。这个说法直观,却有明显漏洞。比如一个刚刚考上医学院的学生,当前收入很低,但未来收入很高,按传统的说法他应该节衣缩食;现实却是,他可能会借钱消费,维持体面的生活,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来还得起。弗里德曼据此提出了“持久收入假说”:就是家庭消费看的是长期平均收入,而不是眼前这一笔收入。
1978年,霍尔在弗里德曼这套逻辑上再往前推一步:家庭不仅看长期收入,而且会利用一切可得信息来最优化地预测未来收入,不会系统性地犯错误。
举例来说,如果政府宣布明年给所有人发钱,而且大家都相信政府肯定会发,那大家不会等到明年才去消费,而是消息一公布就开始消费;等到明年政策真正执行时,消费反而可能没什么反应,因为它早被消化了。反过来,如果一项政策是突然宣布、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那么它才会在当下改变消费。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花多少,已经把你对未来收入的全部预期都算进去了,那么能让消费改变的,就只剩下今天之后才发生的意外消息。
这个结论对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影响是深远的:它告诉我们,真正重要的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带来的意外性和对未来预期的冲击性,这才是影响经济变量的核心。换言之,现代经济学中,预期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进一步,霍尔从家庭跨期最优化中推导出了适用于宏观分析的消费欧拉方程,它的含义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权衡:家庭手里多出一块钱,是今天花掉,还是存起来明天花?今天花,立刻得到满足;存起来,明天连本带息可以花更多,但明天的满足需要打个折扣(因为人有耐心限度)。一个理性的家庭会调整到这样一个状态:今天多消费一块钱带来的满足,恰好等于把这一块钱存起来、明天连本带息消费所带来的满足的折现值。
消费欧拉方程的革命性在于:消费不再是由当前收入这个统计关系机械决定的,而是由收入、利率、预期共同决定的。这就为政策打开了一条清晰的传导通道——央行调整利率,会改变家庭在“今天消费”与“存钱留到明天消费”之间的权衡,利率上升,储蓄的回报更高,人们就更愿意少花钱、多存钱,今天的消费就会减少;利率下降,今天花钱更划算,人们就更愿意多花钱、少存钱,今天的消费就会增加。同样,政府政策如果改变了人们对未来收入的预期——比如让人们相信未来收入会提高,人们现在就敢于多消费;反之则会减少当前消费。
好,说完霍尔,再看伍德福德的理论。
霍尔研究的是理性预期如何影响家庭消费的问题,而伍德福德解决的是,理性预期怎么影响通胀等经济变量的问题。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认为央行管控通胀,靠的是控制货币供应量:钱印多了,物价就涨;钱管住了,物价就稳。但伍德福德的观察是,现代央行真正直接操控的,往往不是货币数量,而是短期利率。于是问题变成了:一个短期利率数字,凭什么能影响整个经济的物价水平?
答案藏在利率的本质里,利率是现在消费与未来消费之间的相对价格:利率高,意味着今天花钱更贵、存钱更划算,家庭就会推迟消费,企业就会推迟投资;利率低,则鼓励今天多花。央行虽然只能直接设定名义利率,但只要名义利率的变化不被预期通胀完全抵消,实际利率(名义利率减去预期通胀)就会改变,从而改变所有家庭和企业对未来的预期和选择。
为了让这套逻辑变成一个可以定量分析、可以预测政策的完整模型,伍德福德把它组织成三个相互衔接的方程,三个方程都内嵌了理性预期:
第一个方程描述的是消费的理性预期:今天的产出和消费,取决于真实利率和人们对未来收入的预期,它直接从霍尔的消费欧拉方程推导而来。
第二个方程是通胀的理性预期:它的微观基础是企业的定价行为。
简单说,今天的通胀,取决于今天的产出缺口(经济有多热),加上企业对未来通胀的预期。如果企业普遍预期未来物价会涨或者需求会爆发,它们现在就会把价定高,通胀于是真的涨起来,这就叫通胀的自我实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论贡献。
第三个方程是央行的理性预期,或者说央行的政策反应函数:当通胀上升时,央行要压制通胀,那就要把纸面上的名义利率升得比通胀更快,确保实际利率也在上升,市场看到央行真的要拼命加息了,就会相信央行压通胀的决心,通胀预期也跟着回落;同时,高利率压住了需求,企业失去持续提价的能力,通胀也就真的回落了。这就是1980年代美联储带领美国走出“十年大滞胀”的核心手段。
把三个方程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因果链条。它也成为各国央行政策分析与预测的标准起点,深刻地改变了政策实践。它告诉我们,货币政策的关键不在于机械地调整某个数量指标,而在于管理预期、建立信誉、稳定名义锚。可以说,过去三十年全球宏观稳定的实践,几乎每一步都踩在霍尔与伍德福德所铺设的这套以微观基础和理性预期为核心的宏观经济学框架地基之上。
进一步说,这套框架也告诉了各国政府,政策本身必须要符合科学规律:
首先,它证明了对市场预期管理的重要性,宏观经济手段必须先作用于市场预期,然后才能作用于市场;其次,它证明了政策必须要有连贯性、可预期性,才能正确地引导市场方向;最后,它证明了政府和央行必须要保持信誉,让市场相信政策的有效性,才能真正地实现经济增长。还是我之前反复提到的,经济背后是预期,而预期背后,是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