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乔纳森·柴特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主要撰写有关美国政治和政策的文章。他著有《大骗局:荒谬的经济学与美国的掠夺》(2007)和《胆识:巴拉克·奥巴马如何无视批评并创造永载史册的遗产》 (2017)。加入《 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在《新共和》杂志工作16年,之后又在《纽约时报》工作13年。

自从佐赫兰·曼达尼横空出世的纽约市长竞选让左派欣喜若狂以来,民主党主流派就一直在沮丧地寻找属于自己的政治明星。
有没有这样一位民主党行政首长,既善于利用媒体,能够吸引近乎狂热的追随者,又能在执政时作出务实决定,不理会进步派活动人士永无休止的要求?
如今,温和派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位民主党人。他的名字叫佐赫兰·曼达尼。
曼达尼当选纽约市长,意味着850万美国人在理论上有可能生活在他曾经所说的“集体主义的温暖”之中。
这样的前景引起震惊,完全可以理解。然而,实际发生的事情远比人们想象的平淡。
事实上,曼达尼在竞选期间就已经多次向温和派示好。他表示会留任纽约市警察局长杰西卡·蒂施。
说得直白一点,蒂施是个身家亿万、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警察。这三重身份,没有一项会受到激进左派欢迎。
曼达尼还表示,将放宽审批限制,鼓励私人开发商建造更多住房。
竞选期间,《纽约时报》问他:“在政治问题上,你有没有改变过什么看法?”
曼达尼回答说,是“私人市场在住房建设中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曼达尼强调提高市政服务效率的重要性。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带意识形态色彩的目标,历史上一些左翼政府领导人也曾重视行政效率,包括20世纪上半叶美国密尔沃基的“下水道社会主义者”。
但追求效率往往会与进步派利益团体发生冲突。这些团体通常不太关心如何让纳税人的钱发挥最大效益,而是更在意保障公共部门雇员的工作稳定和高工资。
当选之后,曼达尼开始放弃部分进步派政治理想。
他在竞选期间最引人注目的主张之一,是提供“快速、免费”的公交服务。质疑者认为,放弃公交票价收入并不明智,尤其是免费公交车还可能沦为流动的无家可归者收容所,让其他纽约市民难以正常乘坐。
曼达尼至今仍表示希望实现公交免费,但在他与纽约州州长凯茜·霍楚尔共同公布的首份方案中,他悄悄接受了批评者的立场,取消废除车费的计划,转而把重点放在提高公交速度和可靠性上。
另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也被大幅缩减。曼达尼原本希望为所有两岁儿童提供托育服务,但现在改为逐步扩大覆盖范围。今年秋季先增加2000个托育名额,未来几年再继续扩充。
竞选期间,曼达尼曾表示要设立一个“社区安全办公室”,每年投入10亿美元,让文职人员而不是警察负责处理精神健康危机。
这个构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妥协。他此前竞选纽约州众议员时,曾支持削减警察经费。竞选市长时,他转而主张调整警察的职责范围。
但真正当上市长后,曼达尼每年为这项服务安排的经费仅略高于4000万美元,相当于竞选时所说金额的4%。
曼达尼竞选时还表示,将放弃市长对公立学校的控制权。这是教师工会的一项重要要求。
教师工会很清楚,如果让学校交由在低投票率选举中产生的教育委员会成员管理,工会就能对教育政策施加巨大影响。
然而,曼达尼甚至还没正式就职,就改变了这个立场。
或许他意识到,选民最终会根据学校的表现来评价市长,而把权力交给一个主要追求提高教师工资、保障教师工作稳定,而非改善学生教育成果的利益团体,并不能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目标。
曼达尼还推迟了缩小班级规模的计划。教师工会非常重视这项政策,但从投入与成效来看,缩小班级规模并不是提高学生学习成绩特别划算的办法。
曼达尼倒是兑现了冻结纽约约40%公寓租金的竞选承诺,尽管几乎所有经济学家都会指出,这种做法长期反而会降低住房的可负担性。
不过,冻结租金只是延续了几十年来效果不佳的老政策。曼达尼在住房问题上真正具有新意的主张,是简化审批程序,推动私人市场建设更多住宅。
他一直敦促纽约州政府大幅提高富裕居民的税负,但到目前为止,他最终接受的只是对价值超过500万美元的第二套住房征税。
曼达尼也没有放弃另一个异想天开的构想:开办市政府经营的杂货店,并相信这样能够压低食品价格。
这个计划很难成功。公共部门雇员几乎没有经营复杂超市业务的专业经验。如果政府通过补贴让公营商店以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销售商品,不仅会威胁小企业的生存,还可能刺激黑市转卖牟利。
面对这些批评以及其他反对意见,曼达尼的解决办法是大幅缩小公营杂货店计划的规模,把它变成一个小型试点项目。
另一方面,他也不断向温和派释放善意。
曼达尼宣布了一项打击反犹太主义的计划。一些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动人士对此提出谴责,因为计划包含向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犹太组织提供资金。
他还保留了纽约市警察局的战略应对小组。这个部门负责应对恐怖主义威胁,以及活动团体采取的激进抗议手段。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将这些警察力量称为“专门用于压制异议的特殊部门”,要求曼达尼将这个小组解散。
左翼人士谴责了所有这些决定,因为曼达尼把抗议活动针对对象的安全,放在了抗议者骚扰这些人的自由之上。
最近,曼达尼又因为拒绝解雇蒂施而激怒了左派。本月早些时候,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特工开枪射击了一名纽约居民,但曼达尼没有因此撤换警察局长。
相反,他还公开称赞蒂施打击腐败,并让纽约的谋杀率降至多年来最低水平。蒂施可以说是纽约近年来最出色的警察局长之一。
曼达尼并没有放弃对以色列的敌对立场。这个议题不仅是他早期政治生涯的主要动力,也帮助他赢得了左派的喜爱。
在纪念10月7日以色列人遭屠杀事件的声明中,他把大部分篇幅用于谈论以色列反击行动中的巴勒斯坦受害者。
但即使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平衡方式,至少他正在尝试寻找某种平衡。
曼达尼已经认识到,向纽约犹太居民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既有政治价值,或者说至少有现实必要性。即使这些人在中东问题上与他意见相左,也应当得到这样的安全保障。
这个立场使他与“解放巴勒斯坦”运动中最激进的势力发生冲突。那些人希望让犹太复国主义支持者感到不安,甚至直接感到恐惧。
上周,一些反以色列活动人士向曼达尼发出嘘声,指责他参与实施种族灭绝。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正是因为曼达尼正在履行一位代表全体纽约居民的市长的职责,而不只是迎合自己支持者中最狂热的那部分人。
或许在内心深处,曼达尼更愿意领导一场真正的社会主义革命,而不是拍摄市政工人修补道路坑洞的宣传短视频。
但实践社会主义,向来比在政治集会上高喊社会主义口号困难得多。
对于纽约这样一座城市,情况尤其复杂。纽约面临严重的财政约束,富裕居民很容易迁往附近地区,以保护自己的财富,而市政府的许多工作又高度依赖州议会和州长的配合。
曼达尼设想的后犹太复国主义时代的中东,也面临类似的理想与权力不匹配的困境。实现这种愿景远远超出了纽约市长的职权范围。
值得肯定的是,曼达尼很快就正视了其他社会主义领导人往往要经历更多痛苦才能理解的政治现实。他放弃了通过革命实现社会彻底改造的马克思主义梦想,转而接受耐心、渐进的改革道路。
曼达尼迅速适应了市长职位的权力边界。
凭借出色的政治才能,以及一批与他关系密切的社交媒体意见领袖,他成功维持了一群热情拥趸的支持,即使自己实际从事的工作已经局限于平淡无奇的日常市政管理。
曼达尼发现了一个让社会主义在纽约取得成功的简单秘诀:放弃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