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美国总统特朗普低调签署了一份行政令，豁免对俄罗斯实施多项制裁措施。这是继一周前特朗普突然宣布与俄罗斯达成进口柴油协议后，又一震动美国政坛的举动。

特朗普10月16日签署的行政令的豁免内容涉及《2026年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中大部分条款，包括对从俄进口的商品最高征收500%从价关税、对俄原油或天然气前五大进口方的输美商品最高征收100%从价关税等尚未实施过的严厉对俄制裁。豁免将持续有效，直至美国总统或国务卿与财政部长等官员协商后采取进一步行动。

美国暂缓对俄罗斯的新一轮制裁，扫清了美俄柴油协议的一个关键障碍——美国买俄罗斯的柴油要不要交关税。

此前在10月9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真实社交”上宣布，他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通话。特朗普称，双方已达成一致，俄罗斯将立即向美国及全球市场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随后在11月再供应50万吨，紧接着还将供应100万吨。此外，根据俄罗斯炼油厂的状况，俄方还将在短时间内再交付300万吨柴油。

特朗普宣布美俄达成柴油协议的当天，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通用许可证，允许此前因对俄制裁而被禁止的俄罗斯原产柴油相关交易，涵盖销售、交付、卸货和进口，并明确可以进口到美国。该许可有效期至美国东部夏令时间2027年4月7日凌晨0时01分（北京时间2027年4月7日12时01分）。

外界普遍怀疑俄罗斯目前的柴油出口能力。对此，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表示，俄罗斯有足够的柴油，既能满足国内需求，也能满足出口需求。克里姆林宫此前表示，在与美国总统特朗普达成协议后，俄罗斯柴油已开始进入全球市场。

截至目前，美俄尚未签署柴油购买合同。据俄罗斯塔斯社报道，德米特里耶夫10月15日出席“俄罗斯能源周”论坛相关活动。在被问及首批合同何时签署、何时开始交付时，他回答说：“一切都将在未来几天发生。”德米特里耶夫还说，俄方正与美方保持积极沟通，并就如何尽快落实供应和解决物流等问题进行协商。

特朗普宣布从俄罗斯进口柴油以及暂缓对俄罗斯新一轮制裁，立即招致乌克兰以及欧洲国家的强烈反对，也引发了美国国内民主党人甚至部分共和党人的批评与不安。在不到一个月前的9月18日，特朗普刚签署了美国国会议案《2026年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这项制裁法案中的大部分制裁措施将在生效30天内实施，也就是特朗普出台豁免之际。

众议院外交委员会资深民主党人格雷戈里·米克斯10月16日提交了一项旨在阻止美俄柴油供应协议的立法，并发表声明指责特朗普“讨好”俄总统普京是为了进行“自肥交易”，这“违背了美国所代表的一切”。

虽然美国国会内的反对声浪不断，但根据国会议程，美国将在11月3日举行改选国会议员的中期选举。参众两院在大选结束后才能复会，因此美国对俄制裁的下一步走向依然充满不确定性。在国会复会之前，立法分支不太可能采取任何行动来制衡特朗普政府解禁美国进口俄罗斯能源的尝试。

特朗普不顾共和党内的劝阻，执意推动对俄制裁的松绑，体现出美国柴油危机对特朗普政府造成的巨大危机感。

据美国汽车协会（AAA）的数据，美东时间10月19日，全美柴油平均价格为每加仑6.32美元，相比美伊开战前上涨了60%以上。近来的柴油价格高点出现在9月22日，当时全美每加仑柴油均价突破6.52美元。在能源价格高于美国平均水平的加州等地，当前的柴油价格已经涨至每加仑8美元。

自9月起美国柴油价格的激增，被视为美伊战争爆发后美国通胀复燃过程中一个严峻的里程碑。经济学家表示，柴油是卡车运输、农业、建筑和工业活动的重要投入品。柴油价格上涨最先重创卡车、铁路公司等货运交通行业。如果柴油价格居高不下，将逐渐渗透到农用设备、工业制造、家庭供暖等其他经济领域，美国消费者和企业也会成为受害者。

以建筑业为例，因为水泥和砂石等重型原材料的机械设备都是柴油驱动的，因此建筑业尤其脆弱。此外，美国的家用取暖油和柴油的成分相同，美全国能源援助主任协会执行主任沃尔夫（Mark Wolfe）表示，家用取暖油价格如果维持在当前水平，今年冬天，美国东北地区的顾客可能需要多支付31%的取暖费。

对于特朗普的关键支持基盘之一——美国农民来说，一连串的关税、物价上涨已经让农民生计承压，并拖累共和党在中西部农业州的选情。对于这些美国乡间地区的选民来说，运输化肥、农作物，以及操作拖拉机和收割机都需要大量柴油，高油价必然对农民造成沉重负担。

成本上涨的影响会进一步传导到农村经济的各个层面，修车厂、零件商店、社区银行、汽车经销商和咖啡馆都依赖农民的消费能力。

10月初以来，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在全美各地密集举行竞选造势活动，而且不仅是在选情胶着的摇摆州，还包括共和党传统腹地亚拉巴马、内布拉斯加等地，这或表明共和党候选人在这些农业大州的处境不容乐观。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造势活动演说中常常将美国农民挂在嘴边。10月19日，他发文斥责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打击俄罗斯炼油厂，将柴油价格飙升伤及美国农民归责于乌克兰。“泽连斯基将俄罗斯的柴油炼油厂作为攻击目标，明知这些袭击正在严重冲击全球柴油市场，包括美国市场。农民、牧场主以及各行各业的企业都因此深受其害。”

距离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仅剩两周时间，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下探到新低位，民主党在国会改选中的胜算呈现逐渐扩大之势。共和党的重要票仓——农村选民对特朗普的支持率明显下滑。

美国保守派主流媒体福克斯新闻10月14日发布的民调显示，自5月份以来一直维持在39%的特朗普执政支持率，在最新一次调查中进一步下降至36%，创下其两个总统任期中的新低。他在农村选民中的支持率从6月时的51%降至10月的41%，不支持率从49%升至59%。

在特朗普参加的过去三次美国总统选举中，美国的农民和牧场主一直是他的忠实支持者，他在农村选民中始终保持两位数的得票率优势。但随着关税推高化肥价格、中东战争推高油价，特朗普与农村选民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共和党候选人在几十年来从未失利的一些“深红”地区也罕见陷入守势，尤其是堪萨斯州、爱荷华州、得克萨斯州的参议院席位争夺战。

1932年以来，堪萨斯州再未有过出身民主党的国会参议员。但今年7月，堪萨斯州畜牧协会政治行动委员会拒绝为寻求连任的共和党参议员马歇尔（Roger Marshall）背书。该协会表示，马歇尔明言支持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和特朗普关于牛肉价格过高的言论，这让堪萨斯州的牧场主感到不满。目前，民主党候选人汉密尔顿（Adam Hamilton）和马歇尔在民调中支持率不相上下，堪萨斯州近百年来的首位民主党参议员呼之欲出，而两年前的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在堪萨斯的得票率领跑16个百分点。

美国农业部预测，今年美国的农场净收入可能比去年下降2.6%，若计入通货膨胀因素，下降幅度达5.5%。倡导农村社区权益的非营利组织农场局（Farm Bureau）预测，无论种植玉米、大豆、苹果还是其他农产品，今年美国农民在大多数作物上的收益都将为负。为了维持生计，农民将被迫借贷更多资金，致使美国农场债务达到历史新高。

美国农业倡导组织农村战略中心（Center for Rural Strategies）主席戴维斯（Dee Davis）回忆，在2024年大选中，有农村地区的特朗普支持者“冒着暴风雨驱车20英里去投票”。但今年的中期选举中，戴维斯认为“今年人们没有任何理由为了支持特朗普而去冒生命危险”。

除了失去重要的农民基本盘，特朗普还因通胀问题而丢分。在美国选民最关注的议题中，58%的选民极度关注通胀，50%的选民极度关注油价。在这两项重要选举事项上，民主党得到的信任度均超过共和党10个百分点以上。

至于“你是否赞成特朗普处理通胀的方式”这一问题，特朗普的执政满意度从去年夏天的36%降至目前的22%。4年前的2022年中期选举前夕，拜登在应对通胀上的支持率为29%，尚高于特朗普现在的水平。

根据线上押注网站Polymarket当前的预测，民主党人在中期选举中夺回众议院的概率为91%，夺回激战的参议院的概率上升至65%。

今年2月底美伊战争爆发后，外界普遍将关注集中在原油市场，但事实上，由于全球炼厂产能出现明显收缩，成品油的压力更加突出。

中化能源正高级经济师王海滨对财新分析称，如果把原油比作面粉，成品油比作面包，那么炼厂就相当于面包房。当面包房关闭得越来越多，即便面粉供应充足，面包也生产不出来。

国际能源署10月报告称，自中东冲突爆发以来，受中东炼油厂活动减少和亚洲成品油出口下降的影响，柴油供应急剧萎缩。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柴油产量平均降至2640万桶/日，比去年同期减少150万桶/日；预计2026年第三季度产量同比下降170万桶/日，至2720万桶/日。与此同时，霍尔木兹原油供应中断，导致亚洲炼油厂开工率大幅下降，进而导致2026年第二季度柴油产量锐减，尤其是在中国、印度和韩国。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乌克兰无人机对炼油厂的破坏日益加剧，俄罗斯近几个月的柴油产量和出口也大幅下滑。此外，今年夏季航空燃油市场供应紧张，促使炼油厂最大限度地提高煤油产量，从而降低了柴油产量。最后，原油市场供应中断导致炼油厂不得不加工与其配置不匹配的次优原油等级，因为获得优选原料的途径受到限制。

独立能源报价与分析专业机构阿格斯对财新表示，柴油价格较战前水平已经上涨一倍以上，并在整个战争期间维持高位。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很多，但归结起来主要有两点：一是中东燃料出口量下降；二是俄乌冲突导致俄罗斯柴油供应减少。

柴油市场受到的影响尤为明显，因为其高度依赖跨区域贸易流动。例如，欧洲和地中海地区依赖从中东和美国进口柴油；东非和南非长期以来也是中东中间馏分油的重要进口市场；拉丁美洲同样高度依赖来自美国和俄罗斯的柴油供应。

这些既有贸易格局已经受到严重扰动。欧洲越来越多地转向美国采购柴油，而东非和南非则增加了从亚洲进口柴油。这种贸易流向的大规模重组推动柴油价格大幅上涨。与此同时，俄罗斯实施柴油出口禁令，使柴油市场及价格持续触及多年高位，因为目前可用于替代的柴油供应十分有限。

能源咨询机构钢联能化总经理廖娜对财新表示，从全球炼能来看，近年来欧美地区大量老旧、低效且高碳排的炼厂关闭，新增产能主要集中在亚洲和中东。由于运输出现瓶颈，中东炼厂的成品油运不出来，只能倒逼炼厂减少产能。

除了中东以外，美国和俄罗斯都是柴油传统出口大国。在美伊战争之后，美国炼厂一直在满负荷生产，炼厂开工率在90%以上。目前美国是全球惟一仍在出口成品油的国家。但正因如此，美国国内消费者也面对成品油价格的飙涨。

俄罗斯则是另一个重要的柴油出口大国，但2026年5月底以来，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厂持续使用无人机袭击，已经导致俄罗斯炼厂的产能大幅下降，俄罗斯也因此限制汽油、航空燃油和柴油出口，并从7月起从国外进口成品油。

王海滨对财新表示，目前新加坡的柴油裂解差基本稳定在60美元，正常水平是20美元左右。特朗普宣布美俄柴油协议之后，柴油裂解差也没有出现明显的回落。

国际能源署10月报告称，柴油和汽油市场供应紧张的局面预计将持续到2027年。报告称，库存下降、裂解价差飙升以及现货溢价加剧，都表明市场需要增加供应。然而，即使预计炼油厂的加工量将在年底前迅速恢复，2026年第四季度的柴油供应仍无法满足需求，这意味着，除典型的季节性波动外，库存补充不太可能在2027年下半年之前完成。目前几乎没有分析认为美俄柴油协议可以降低美国的柴油价格。

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在10月16日称，俄罗斯柴油供应充足，产能是市场需求的两倍，即使考虑到“设备检修”也足以同时供应国内和出口市场，且出口不会影响到俄国内市场柴油价格。

所谓“设备检修”的背景，是自2026年6月起，乌克兰对俄罗斯境内的炼油厂和储油设施等能源基础设施进行了密集远程轰炸，严重打击了俄罗斯产能，导致一大批炼厂停工维修。7月8日，俄罗斯宣布全面禁止柴油出口，并开始从其他国家进口石油产品以填补燃料需求。这一禁令仅在10月与美国宣布柴油协议之后方告提前部分取消。

俄罗斯能源发展基金主任谢尔盖·皮金撰文指出，在炼厂产能完备的情况下，俄罗斯柴油产量约为其国内需求的两倍，而秋冬季俄罗斯柴油消费需求已经下降，因此尽管部分炼厂陷入停摆，俄罗斯柴油产量仍足以供给国内消费。考虑到对美出口的协议数量极低，俄罗斯确有能力供应这部分柴油。

能源观察机构Energy Intelligence提供的评估则认为，目前在满足了国内需求后，俄罗斯柴油每天约有20万桶余量可供出口，前提是乌克兰能够停止对俄炼厂的打击。

廖娜对财新分析称，即便乌克兰立刻停止对俄罗斯炼厂轰炸，俄罗斯一两个月内也很难恢复炼厂产能，因为修复炼厂需要时间。

但更为重要的是，美国与俄罗斯达成的协议中，10月-12月的进口量规模太小，180万吨仅相当于美国半天的供给量。不到美国每天柴油消费量的一半，几乎不可能对美国的柴油价格造成显著影响。

多位俄罗斯能源行业专家对俄罗斯财经媒体RBC Investments表示，协议中规划的柴油出口量不会对美国柴油价格造成明显影响，交易本身对俄罗斯石油公司也没有太大意义，但协议为市场提供了一些积极情绪。此外，如果特朗普能够制止乌克兰对俄罗斯炼厂的打击，俄罗斯的炼油量有望在几个月内恢复到正常水平的90%至95%，这将有助于稳定全球柴油价格。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10月19日称，尚无俄罗斯柴油获得释放。诺瓦克则在10月18日表示，在签署合同后，预计俄罗斯柴油运抵美国将需要15-20天时间，他在16日还称，美国已提供了有意购买俄罗斯柴油的美国公司的信息。

除了施压乌克兰、与俄罗斯签署柴油协议，特朗普还迫使欧洲释放柴油储备。

10月15日，国际能源署同意向市场投放超过2000万桶柴油，低于市场预期的5000万桶。值得注意的是10月这一次G7国家达成的释放战略储备协议，并不是新增1亿桶战略储备释放，而是3月达成的4亿桶协议中，有1亿桶仍未执行，10月的协议是要释放这未执行的1亿桶。在G7国家储备已经降到多年低位之后，再通过释放储备压低油价，其空间也有限。

目前全球惟一能边际增加产能的是中国。中国国内主要炼厂开工率略高于七成，还有产能释放空间。原油方面，9月中东的石油出口已经恢复到2025年的平均水平，中国也在这段时间购买了大量原油。根据彭博10月10日报道，未来90天内，约有96艘超级油轮将抵达中国港口，每艘可运输约200万桶原油。这一数量为2月底以来最高，也是相关周度统计连续第三周上升。

“十一”假期之后，中国下发第三批成品油出口配额，虽然同比大幅减少，为455万吨，但加上第二批未使用的900多万吨配额，目前成品油出口配额超过1300万吨。

廖娜对财新表示，四季度中国可用的出口配额是高于去年同期的。从供给角度看，10月出口增加可能不明显，但到了11月和12月会有明显的增加。但即便考虑到中国出口在四季度增加，全球柴油供给依然偏紧。廖娜表示，按之前测算的缺口，中国出口配额用足，也只能相当于全球缺口的四分之一。

若从根本上扭转全球柴油价格上涨，只能是尽快结束美伊和俄乌这两场冲突，让全球能源贸易尽快恢复供需平衡，但目前来看，风险大于机会。

首先，10月以来，伊朗又加大了对霍尔木兹海峡过往船只的袭击，这使得9月海外石油出口的恢复能否持续，需要进一步观察。与此同时，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曼德海峡攻城略地，并且战火开始波及沙特境内。

其次，美国对乌克兰施加的压力能否奏效，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俄罗斯产能是否有机会恢复。目前来看，美乌关系已经跌到低谷，特朗普所宣扬的“能源停火”亦无落实迹象。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10月15日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乌克兰将重启对俄罗斯炼油厂的袭击，他对美国“危险地”撤出情报机构以及在俄罗斯猛烈攻击之际削弱星链卫星互联网服务表示愤怒。另据乌克兰《基辅独立报》15日援引乌国防部消息源称，乌军使用的星链服务已经恢复正常。

10月16日，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苏尔古特天然气凝析油稳定化厂，该地位于西西伯利亚，距离乌克兰边境远达2500公里。10月17日，乌克兰对俄罗斯发动了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打击，圣彼得堡石油码头遭到袭击，同时遇袭的还有圣彼得堡和列宁格勒州多处变电站、数据中心和物流中心。

随着北半球即将进入冬季，全球柴油和取暖油需求将迎来季节性增加。战事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压力测试，将进入新的阶段。■财新 罗国平、张正琦（实习）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