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 护眼
加美财经

加美财经解释:公投约76%选民支持留在加拿大,“阿独”运动遭受重挫背后的政治考量

加拿大石油大省阿尔伯塔省10月19日举行全民公投,选民以压倒性多数反对启动脱离加拿大的法律程序,为持续升温的省独立运动带来重大挫折,也让总理卡尼推动国家团结的努力获得一次重要的政治胜利。

根据阿尔伯塔省选举局公布的初步结果,截至10月20日清晨,约76%的投票者选择继续留在加拿大,约24%支持省政府启动法律程序,为未来举行具有约束力的独立公投铺路。A Republic of Alberta flag flies the week before the 2026 Alberta referendum in Seba Beach

这次投票并不是直接决定阿尔伯塔省是否独立。选票要求选民在两个选项之间作出选择:继续作为加拿大的一个省,或者要求省政府根据加拿大宪法启动法律程序,争取日后就脱离加拿大举行另一场具有约束力的公投。

因此,支持第二个选项并不完全等同于支持独立,部分选民可能只是希望通过进一步投票向联邦政府施压。

无论如何,初步结果显示,大多数参与投票的居民不愿意让阿尔伯塔省进入正式的分离程序。

投票参与程度相当高。根据省选举局的数据,仅提前现场投票和特别选票,就有超过135万人参与,占合资格选民的43.1%。

由于全部选票需要人工统计,完整投票率和最终结果仍有待确认,正式结果预计10月29日公布。

省内最大城市卡尔加里的态度尤其明确。当地媒体根据10月20日清晨尚未完成的计票数据统计,卡尔加里约83%的投票者支持留在加拿大,支持启动独立公投程序的比例约为17%,更加倾向维持联邦统一。

不过,分离主义运动并未因为投票失败而宣布放弃。独立派领导人表示,仍有相当一部分艾伯塔居民对联邦政府不满,他们将继续争取扩大省级自主权。

为什么石油大省一直不满渥太华?

阿尔伯塔省的独立运动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加拿大西部地区长期政治和经济矛盾的产物。

阿尔伯塔省1905年加入加拿大联邦,拥有加拿大最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也是全国能源产业的核心地区。石油开采、加工、出口以及相关投资,对省内就业、财政收入和整体经济具有重要影响。

但几十年来,部分艾伯塔居民始终认为,联邦政府的政策更多照顾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等人口大省的利益,却没有充分考虑西部能源经济的需要。

这种长期存在的不满,在加拿大政治中通常被称为“西部疏离感”。

1980年,时任总理皮埃尔·特鲁多推出国家能源计划,试图加强联邦政府对能源价格、供应和收益分配的影响。阿尔伯塔省认为,这项政策损害了当地石油生产商和省政府的利益,也限制了省内资源带来的经济收益。

这一历史事件至今仍影响着阿尔伯塔省对联邦能源政策的态度。

2015年至2025年贾斯廷·特鲁多担任总理期间,联邦碳税、石油天然气行业减排要求以及能源基础设施审批制度,再次成为省政府与渥太华之间的争议焦点。

支持相关政策的人认为,加拿大需要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并在能源开发与环境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反对者则认为,严格的排放限制和复杂的管道审批程序增加了投资成本,削弱加拿大石油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也限制了阿尔伯塔省扩大能源出口的能力。

阿尔伯塔省尤其不满当地石油出口长期依赖美国市场,而通往加拿大西海岸的新输油管道项目多次遭遇政治、环境和审批方面的阻力。

对于依靠能源产业发展的地区而言,联邦政府限制能源开发的政策不仅是环境争议,也直接关系就业、税收、企业投资和地方经济增长。

这种经济矛盾逐渐演变成政治不满,并为主张减少联邦干预、扩大省级自主权甚至完全独立的政治团体提供了支持基础。

财富分配也是独立派的重要诉求。

支持分离的人士认为,阿尔伯塔省凭借丰富的能源资源和较高的居民收入,向联邦财政贡献了大量税收,但获得的回报与付出不相称。

加拿大的均等化拨款制度尤其受到批评。这个制度通过联邦财政向税收能力相对较弱的省份提供资金,帮助不同省份维持大致相当的公共服务水平。

不过,必须区分政治上的不满和实际财政制度。

根据加拿大联邦财政部的解释,均等化拨款来自联邦政府的一般财政收入,主要由联邦税收支持,并非阿尔伯塔省政府直接向魁北克省或其他省份转移资金。

阿尔伯塔省目前不符合领取均等化拨款的条件,但艾伯塔居民和企业同样缴纳联邦税款。由于部分地区收入水平较高,居民和企业缴纳的联邦税款也可能相应增加。

独立派对财政贡献与受益分配的质疑有现实的经济背景,但将均等化制度简单描述为“阿尔伯塔直接养活其他省份”,并不符合加拿大财政制度的实际运作方式。

为何明明反对独立,省长仍然举行公投?

这次公投背后还有阿尔伯塔省内部复杂的政治压力。

省长丹妮尔·史密斯领导的联合保守党长期主张扩大省级自主权,但史密斯本人并不支持阿尔伯塔省脱离加拿大。

联合保守党的支持基础包括传统保守派、能源产业支持者、主张减少政府干预的选民,以及部分对加拿大联邦政治制度极为不满的群体。

这些群体在能源开发、税收和省级权力等问题上存在共同立场,但对是否独立却有明显分歧。

部分人希望留在加拿大,通过政治谈判争取更有利的政策;另一些人则认为,只有建立独立国家,才能真正摆脱联邦政府的限制。

新冠疫情期间,联邦和省政府实施的公共卫生限制进一步激化了部分保守派选民的不满。

2022年的加拿大卡车司机抗议活动也成为一些反政府和反联邦政治团体的重要动员平台。参与或支持抗议活动的部分人士后来加入了推动艾伯塔独立的政治运动。

随着相关团体不断组织集会、展开宣传并推动公民请愿,独立问题逐渐从边缘政治议题进入省内主流政治讨论。

今年,独立运动支持者推动了一项公民请愿,要求就阿尔伯塔省脱离加拿大举行公投。

根据阿尔伯塔省选举局7月公布的核验结果,这项请愿收集到约27.9万个有效签名,超过当时所要求的17.77万个签名门槛。

请愿的法律程序曾受到法院挑战,但签名数量仍显示,独立派已经形成具有一定组织能力的支持网络。

史密斯最终决定将省独立问题纳入10月19日的全民公投,让居民直接表达意见。

这既回应了党内独立派的要求,也为她争取结束有关独立的持续争论提供了机会。

但是,公投本身也存在政治风险。如果启动分离程序获得多数支持,省政府就可能面对严重的宪法争议和经济不确定性。

初步结果显示,这一局面没有出现。

史密斯在投票后表示,艾伯塔居民选择的是“一个团结的加拿大内部更强大的阿尔伯塔省”。

独立派领导人基思·威尔逊则认为,投票结果并不代表当地居民对联邦政策的不满已经消失。他表示,有关艾伯塔未来政治地位的讨论仍将继续。

为何卡尼能够在保守派大省取得政治胜利?

对加拿大总理卡尼而言,这次投票具有特别重要的象征意义。

卡尼在阿尔伯塔省首府埃德蒙顿长大,虽然领导的是长期在当地不受欢迎的联邦自由党,但他与阿尔伯塔省的个人联系,以及对能源开发采取的政策立场,为他与当地选民建立关系提供了条件。

卡尼政府在能源政策上试图缓和过去联邦与省政府之间的冲突。

2025年11月,加拿大联邦政府与阿尔伯塔省政府签署能源合作谅解备忘录。2026年5月,双方又公布实施协议,涉及工业碳定价、清洁能源投资、扩大电力供应和石油出口市场多元化等内容。

其中一项重要安排,是推进阿尔伯塔省通往西海岸、面向亚洲市场的新输油管道方案。

协议提出,联邦和省政府将共同推进项目评估及相关审批,但建设仍取决于监管程序、原住民磋商和其他必要条件,并不代表管道已经获准开工。

对于希望扩大石油出口的阿尔伯塔省而言,这些合作为留在联邦内部解决能源争议提供了另一条道路。

另一方面,美国总统特朗普持续对加拿大采取强硬贸易政策,并多次提出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的说法,也改变了这次公投的政治背景。

原本围绕联邦能源政策和财政分配的争论,被置于加拿大面对外部经济和主权压力的环境中。

卡尼在投票前警告,推动分离将造成长期不确定性,削弱加拿大应对外部威胁的能力。

一些政治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和吞并言论激发了加拿大国内的国家认同感,部分传统上不支持联邦自由党的艾伯塔选民,也因此更加重视维持国家统一。

但目前不能仅凭公投结果判断,究竟有多少选民因为特朗普的言论、卡尼的能源政策或其他原因选择留在加拿大。

可以确定的是,卡尼获得了一个有利的政治结果。阿尔伯塔省大多数投票者拒绝启动分离程序,联邦政府暂时避免了可能持续多年的国家统一危机。

独立的经济代价有多大?

除了政治认同,独立可能带来的经济和财政成本,也是这次公投的重要争论。

今年9月,阿尔伯塔省政府公布由卡尔加里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完成的独立经济影响研究。

研究根据谈判顺利程度和加拿大与阿尔伯塔省未来经济关系的不同假设,设置了较顺利和较困难两种情景。

报告估计,建立独立国家在最初五年可能产生500亿至1700亿加元的成本。这还没有包含所有可能发生的经济增长损失和长期财政影响。

在谈判困难的情景下,独立20年后,阿尔伯塔省经济规模可能比继续留在加拿大的基准情景低逾16%,就业水平也可能低近5%。

这些数字是根据假设条件建立的模型估算,并非已经发生的损失,也不能视为独立必然产生的结果。

但研究指出,建立独立国家涉及远比控制石油收入复杂的现实问题。

阿尔伯塔省需要处理联邦债务和资产如何分配、居民养老金和社会福利如何延续、是否建立独立货币制度、如何承担国防与边境管理开支,以及怎样维持与加拿大其他省份和外国市场之间的贸易关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阿尔伯塔省是内陆地区,大规模石油出口离不开跨越其他地区的输油管道及交通基础设施。

即使政治上实现独立,也不能自动获得新的出口通道,或者保证能够按照原有条件使用加拿大境内的管道、港口和铁路系统。

独立支持者认为,阿尔伯塔省能够保留更多税收和能源收益,并获得更大的政策自主权,从而抵消部分成本。

但独立能够带来多少净收益,取决于未来的贸易安排、能源价格、财政制度和实际谈判结果,现阶段没有可靠依据将这些收益视为确定结果。

原住民条约构成另一道法律障碍。

阿尔伯塔省多个原住民群体与加拿大王室之间存在历史条约关系,相关权利受到加拿大宪法保护。

今年5月,阿尔伯塔省王座法院曾在涉及独立公投公民请愿的案件中裁定,省政府在批准相关程序前,没有履行对受影响原住民族进行磋商的义务,因此撤销了相关批准决定。

案件后来进入上诉程序,选举机构获准在上诉期间继续核验请愿签名。

这场诉讼与省政府直接组织的10月19日非约束性公投不是同一个法律程序,但凸显了省独立可能遇到的宪法和原住民权利争议。

加拿大最高法院在1998年有关魁北克分离问题的咨询意见中已经明确,省份无权单方面依照加拿大宪法宣布脱离联邦。

即使未来有省份在独立公投中获得明确多数支持,也不能直接宣布独立,而需要与联邦政府及其他省份展开宪法谈判,并处理原住民权利、边界、资产和债务等重大问题。

本次投票的真正政治含义

阿尔伯塔省这次公投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独立问题只是选票上的十道问题之一。另外九道问题涉及移民管理、公共福利、选举资格以及联邦与省政府之间的宪法权力分配。

根据10月20日清晨仍在统计中的初步结果,约59%的投票者支持让省政府在移民政策上获得更大的控制权,约63%支持在省级选举中要求选民提供加拿大公民身份证明。

部分涉及非永久居民使用省级公共服务资格的提案,也暂时获得多数支持。

相比之下,涉及宪法改革的几道问题,支持与反对票数更加接近。其中,要求允许省份退出部分联邦项目却继续保留相关拨款的提案,在早期计票中反对票暂时领先。

这些结果仍然需要等待完整统计,而且所有问题均不具有直接法律约束力。

但从目前的数据观察,可以看到一种值得注意的政治区别:大多数参与投票的居民反对启动独立程序,却不一定反对扩大省级自主权,也不一定满意现有的联邦与省级权力分配。

因此,不能把留在加拿大的多数票简单解释为居民认可联邦政府所有政策,也不能将支持省级自治的选票全部算作独立派支持。

这两种政治诉求存在交集,却并不相同。

对于卡尼政府而言,公投结果降低了近期发生严重分离危机的政治风险,但如何回应阿尔伯塔省在能源、财政和省级权力方面的长期诉求,仍然是联邦政治的重要课题。

对于史密斯而言,投票结果支持了她提出的在加拿大内部建设更强大阿尔伯塔省的政治方向,但也可能让联合保守党内部坚持独立的派别重新评估未来策略。

对于分离主义组织而言,约四分之一的支持票距离启动分离程序所需的多数相差很远,却也表明这一政治诉求仍有不容忽视的支持基础。

加拿大历史上最接近成功的省独立公投发生在1995年的魁北克,当时反对独立的一方仅以50.58%的得票率险胜。

相比之下,阿尔伯塔省这次约四分之三的留加支持率,呈现出明显不同的政治局面。

更重要的是,阿尔伯塔省与魁北克的独立运动有着不同的历史根源。

魁北克独立运动长期围绕法语文化、民族认同和政治自主展开,而阿尔伯塔省的分离主义更多源于资源经济、联邦财政关系和保守派政治传统。

这次公投没有解决阿尔伯塔省与渥太华之间所有的政治分歧,但至少为一个核心问题提供了清楚答案:在当前条件下,参与投票的艾伯塔居民大多数希望继续留在加拿大,而不是走上独立建国的道路。

阅读媒体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