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我的目标,是在选举中彻底击败内塔尼亚胡,让他告别自己的政治生涯。”
谈及即将于今年10月27日举行的以色列大选,以色列反对党正直党(Yashar)领袖、曾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的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如此誓言道。
在10月6日接受以媒《以色列时报》采访时,现年66岁的艾森科特表示,他希望本次大选能成为“治愈以色列的一个开始”。作为现任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主要挑战者,他在谈及内塔尼亚胡时直言道,“我并不恨他,也无意对他个人进行报复。我只是觉得他失败了。” 到本届以色列大选的投票日为止,自1996年以来三度出任该国总理的内塔尼亚胡已在以色列累计执政超过18年。
在执政期间,内塔尼亚胡曾多次面临来自反对派的挑战,还陷入多起贪腐案件的司法审判,但他却屡屡凭借精密的政治计算和合纵连横的本领涉险过关,反复踞居于政坛的高处。
在安全问题和地区战略上,内塔尼亚胡始终以强硬姿态示人,试图将自己塑造为一名能够保障以色列安全的领导者。
但在当下,以色列不仅在中东地区面临着加沙、黎巴嫩、伊朗等多线作战的压力,其与主要盟友美国的关系也因在伊朗问题上的分歧而时高时低。
包括英国、法国、西班牙在内的欧洲国家,更在巴以问题上向以色列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压力。
与此同时,内塔尼亚胡本人也因未能事先防范2023年10月7日的哈马斯袭击而面临国内的追责声浪,同时还因对极端正统派(哈雷迪)犹太人给予征兵豁免的问题遭遇反弹。
这名77岁的政坛不倒翁,又走到了一个决定其政治生涯能否继续的重要关口。
在本届以色列大选中,欲向内塔尼亚胡发起挑战的反对派阵营囊括了从左翼到右翼的多个政治派别。尽管政治光谱并不一致,但这一阵营亦在选战中加强了协调与合作。
当地时间9月26日,作为正直党领导人的艾森科特,与团结党(B'Yachad)领导人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同属团结党的前总理亚伊尔·拉皮德(Yair Lapid)、“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党(Yisrael Beytenu)领导人阿维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民主党(Democrats)领导人亚伊尔·戈兰(Yair Golan)等人会面。
他们强调,尽管反对派阵营内部存在着意识形态分歧,但结束内塔尼亚胡的执政是这一联盟“共同的最高目标”。
反对派阵营迄今尚未提名其总理候选人,但在民调数据中领跑的艾森科特,被普遍视为反对派最可能共推的总理人选。
与经验老到、几经沉浮,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内塔尼亚胡相比,艾森科特则是一名跨入政界仅4年的“新人”。
他迄今66年的人生中,有41年都在军旅生涯中度过,从以色列军队的一名义务兵起步,一步步晋升至军界的最高职位——以军总参谋长。
直到2022年8月,艾森科特才转入政坛,并在当年11月的大选中首次当选为以色列议会议员。
2025年9月,艾森科特创立了隶属于反对派阵营的正直党。这个仅有一年历史的政党,如今已成为内塔尼亚胡所属的利库德集团的有力挑战者。
1960年,艾森科特出生于以色列北部濒临加利利海的城市提比里亚,父母是来自北非国家摩洛哥的犹太移民。
长期以来,来自欧洲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主导着以色列的政治与社会领域,而来自中东的米兹拉希犹太人则处于被歧视和被边缘化的处境。作为米兹拉希犹太人的艾森科特,也因其身世背景遭到了利库德集团的攻讦。
如果艾森科特最终当选为以色列总理,他也将成为首个出任以色列总理的米兹拉希犹太人。但在竞选中,艾森科特则淡化了自己的血统身份。他在今年7月接受以色列第13频道电视台采访时表态称:“我的父母从摩洛哥移民而来,我为他们和我的出身感到自豪,但我更希望,我们首先因身为以色列人而感到自豪。” 在以色列的强制兵役制度下,所有成年的犹太男女都必须服兵役。1978年高中毕业后,艾森科特应征入伍,加入了以军的精锐部队第1戈兰尼步兵旅,并在完成义务兵役后转为职业军人。
在1982年的黎巴嫩战争和此后因以色列占领黎巴嫩南部而引发的冲突中,艾森科特曾以戈兰尼旅作战参谋和连长的身份参战,并逐步在以军的体系内拾级而上。
他在1997年出任戈兰尼旅的旅长,随后又在两年后的1999年被任命为以色列总理的军事秘书,负责向时任总理巴拉克提供军事建议。
2000年,时任利库德集团领导人沙龙访问极具宗教和政治敏感性的耶路撒冷圣殿山,引爆了持续数年、被称为“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的巴以冲突。在此期间,艾森科特则指挥以色列军队在约旦河西岸地区作战。
2005年,艾森科特升任以军总参谋部作战局局长。一年后的2006年,他又出任以军北方司令部司令。在此期间,他的名字与“达希耶主义”(Dahiya doctrine)这一在黎以冲突中被以军所奉行,但也因造成平民伤亡而备受争议的军事策略,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达希耶位于黎巴嫩首都贝鲁特的南郊,是黎巴嫩真主党在贝鲁特的重要据点,真主党的总部就位于该社区。
2006年,以色列曾对达希耶发动猛烈空袭,将这一人口稠密的社区夷平,造成近1000名平民死亡,同时也对当地基础设施造成巨大破坏。
但艾森科特强调,在真主党组织深度嵌入基层社会的黎巴嫩,所有对以色列发动攻击的村庄,都会被以色列视作军事目标。他声称,以军必须“用不成比例的力量,造成极大的损失和破坏”,通过对平民的杀伤和对民用基础设施的破坏,来迫使真主党屈服。
然而,国际法明确禁止将平民和民用基础设施作为攻击目标,以色列军事行动所造成的平民伤亡也备受国际社会批评。联合国的加沙冲突事实调查团在2009年作出结论称,“达希耶主义”涉及“不成比例地使用武力,对平民财产和基础设施造成重大损害,并使平民受苦”。
2013年,艾森科特升任以军副总参谋长,成为时任以军总参谋长的本尼·甘茨(Benny Gantz)的副手。此后,他又被内塔尼亚胡和时任以色列防长亚阿隆(Moshe Ya'alon)选中,于2015年接替甘茨出任总参谋长一职。
在艾森科特的就职仪式上,内塔尼亚胡对中东地区的动荡局势断言道,“中东正在分崩离析。各个国家正在崩溃。在这个权力真空之中,一个帝国——伊朗正在大举进军。它试图掌握核武器。”他还对艾森科特称赞道,“以色列人民信任你,以色列政府信任你,我也信任你,加迪。” 艾森科特在接过以军总参谋长一职时强调,“我们将致力于威慑敌人、遏制战争、施加威胁并赢得胜利。”
他直言,中东地区正在进入“以动荡性和脆弱性为特点的新现实”,而以军也必须比以往表现得更为坚定、精明和审慎。在任内,艾森科特推动以军将重点转向地面机动能力、步兵和装甲部队的训练以及对哈马斯跨境地道的打击。
艾森科特于2019年卸下总参谋长一职并从军队退役。3年后的2022年,甘茨领导的蓝白党与萨尔(Gideon Sa'ar)领导的新希望党合并为国家团结党。艾森科特亦在2022年加入了国家团结党,与曾经的军事指挥搭档甘茨在政坛上再度合作,并在同年大选中当选为议会议员。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南部地区发动大规模袭击,造成约1200人死亡、251人被劫为人质,引爆新一轮巴以冲突。以色列随后对加沙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地面军事行动,誓言彻底铲除哈马斯在加沙的势力。
为了在冲突爆发之际展现以色列的团结,国家团结党的5名成员以不管部部长的身份加入了以色列政府,甘茨和艾森科特还加入了以色列的跨党派战时内阁。
然而,由于在加沙战争的策略上出现了分歧,该党与内塔尼亚胡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趋于紧张,并演变为公开的矛盾。2024年6月,甘茨宣布退出战时内阁并呼吁举行选举,艾森科特也一道退出了战时内阁。
在加沙战事爆发后,艾森科特曾多次对内塔尼亚胡战争策略提出批评。
他指责这名以色列总理未将解救人质作为优先事项,并认为内塔尼亚胡执政联盟中的极右翼盟友——领导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党的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Bezalel Smotrich)和领导犹太力量党的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Itamar Ben-Gvir)破坏了以方与哈马斯达成协议的努力。
“有46名本应被解救的人质未能返回,其中一些人是我们原本能够拯救的。”艾森科特在今年1月接受以色列第12频道电视台采访时说,“我们犯了错误。” 他指责内塔尼亚胡破坏了以色列与哈马斯的协议,并补充说,在2023年10月的袭击期间在任的以色列政治和军事领导人,都应当为此事“付出代价”。
艾森科特的儿子、家中排行第五的加尔·梅尔·艾森科特(Gal Meir Eisenkot)亦在加沙冲突爆发后参战,并在2023年12月死于加沙北部。
按照被称为“坐七”(Shiva)的犹太教丧葬习俗,死者下葬后亲属须守丧7天。艾森科特日后回忆道,在“坐七”的第三天,一名政府部长来到他家中吊唁,并提及战时内阁即将召开一次重要的行动会议,他在那一刻则决心继续自己的政治生涯。“我无法让时光倒流。”他说,“我会竭尽全力,不辜负加尔付出的沉重代价。”
2025年9月,艾森科特与甘茨分道扬镳,离开支持率日渐走低的国家团结党,创立了名为“亚沙尔”(Yashar)的新党——在希伯来语中,这意味着“正直”或“诚实”。宣布新党成立时,艾森科特强调,该党将致力于“修复、治愈并给以色列社会带来希望”,并“将以色列国的安全和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在日渐右倾的以色列政坛,艾森科特的正直党属于中间派政党。
在加沙问题上,他主张推进以色列和哈马斯在2025年10月达成的加沙和平计划。“我将推进特朗普总统的20点战后计划,但这必须以实力为基础,而最根本的条件是哈马斯彻底解除武装。”
他在接受《以色列时报》采访时说,“这是恢复加沙地带的文官政府、组建一支由在埃及接受过训练的2万名武装人员组成的多国稳定部队,以及启动加沙重建工作的前提条件。” 在约旦河西岸问题上,艾森科特则宣称,自己支持在该地区建设犹太定居点,“前提是它们必须严格符合以色列的安全利益和法律规定”。
在谈及约旦河西岸地区时,艾森科特选择使用“犹地亚-撒马利亚”这一以色列方面的称呼来描述这一区域,称他将改善当地安全状况,防止巴勒斯坦人的房屋和村庄被极端分子焚毁,同时对任何违法者采取铁腕手段。
对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未来,艾森科特并未明确表态,仅表示“它肯定不会拥有军队,并将处于以色列绝对的安全控制之下”。他还称,自己从未支持过实现巴勒斯坦建国的“两国方案”,并表示“两个民族分别建立两个国家的原则是一个错误”。
而在伊朗问题上,艾森科特则警告称,“伊朗目前拥有440千克浓缩铀。如果伊朗决定突破(核门槛),他们只需300台离心机,就能将库存的铀从60%的丰度提高到90%,并在短时间内获得10枚核武器。”他主张,以色列“必须与美国制定一个全面的计划来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采取行动摧毁这种能力,并建立严格的检查制度。”
除此之外,艾森科特还主张取消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兵役豁免权,这一议题在以色列国内始终极具争议性。由于极端正统派犹太人长期享有兵役豁免权,尽管以色列每年会有大约1.3万名极端正统派男子达到兵役年龄,但实际入伍的人数仅不到10%。然而,以色列最高法院在2024年6月作出了一项裁决,要求将这一群体纳入征兵范围。
不过,内塔尼亚胡所在的执政联盟为争取极端正统派政党的支持,仍在今年7月推动议会通过法案,冻结了对逃避兵役的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逮捕,还将进行犹太教的宗教学习确立为以色列的一项“基本价值”。
艾森科特则批评道,以色列的征兵法应当对所有国民均有效,他在征兵问题上将“绝不妥协”。
在大选前夕的10月18日,一度因伊朗问题与内塔尼亚胡出现嫌隙的美国总统特朗普终于打破沉默,公开为内塔尼亚胡的竞选背书。特朗普在社交媒体“真实社交”上称赞道,内塔尼亚胡是“伟大的战士总理,更是伟大的和平伙伴”。
特朗普还写道,“面对巨大的反对声,包括来自以色列国内的反对声,比比·内塔尼亚胡一直表现得坚强、勇敢、卓越。虽然发生了这些事情,但他不仅坚持了下来,而且实际上还取得了出色成绩!” 同日,艾森科特在特拉维夫大学的一场活动上对特朗普回应道,他自己“非常欣赏美国总统”,但“以色列是一个民主国家”,“只有以色列公民才能决定谁当总理”。
艾森科特在当天接受第12频道采访时还透露,他曾要求特朗普“不要干预以色列的国内选举”。他还回忆道,自己担任以军总参谋长期间曾与美军长期共事,两国之间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
在被问及以色列是否可能再次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时,艾森科特否认道:“目前我没有看到任何信息或事件,让我们需要在距离选举仅9天时采取紧急的、立即的行动。”
对于其他反对党领导人希望出任总理的表态,艾森科特则回应道,“最大党派的领袖应当是总理的自然人选……因为这反映了公众的意愿。”
艾森科特还强调,他正在推动成立一个“国家调查委员会”,以调查2023年10月7日的哈马斯袭击事件。他指控内塔尼亚胡未能阻止这场袭击,并表示:“我一直在问自己,我还能做得更好吗?我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也知道他没有做什么。” 临近大选,内塔尼亚胡阵营及反对派阵营在民调数据上仍然极为接近。以色列第12频道10月19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在120个议席的以色列议会中,艾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预计将取得24个席位,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则将取得21个席位,成为议会第二大党。
综合来看,艾森科特所属的反对派阵营预计取得55个席位,内塔尼亚胡阵营预计取得51个席位,双方均未达到上台组阁所需的61席门槛。
在此情况下,代表阿拉伯裔以色列公民、在以色列政坛长期被边缘化的两个政党——预计将斩获总计14个席位的“共同名单”和联合阿拉伯名单党,或将扮演至关重要的“造王者”角色。
利库德集团在选战中多次攻击道,艾森科特阵营将与阿拉伯政党共同组建联合政府。
但艾森科特强调,任何政党要想加入他领导的执政联盟必须满足四项条件,其中之一是认同以色列是一个“犹太、民主和自由的国家”。艾森科特说,“当我看向阿拉伯政党时,没有一个阿拉伯政党接受这四项原则”,因此他的政府将不会纳入阿拉伯政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