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想靠近你。”10月18日晚，在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首场电视辩论中，现任总统卢拉面对另一位竞选者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对手随即反唇相讥，称还是离远一点好，免得自己的钱包被偷。弗拉维奥还亮出写有“腐败分子”字样的手掌，借其中的字母影射劳工党，将政治攻击变成了一场现场表演。距离投票仅剩一周，两名总统候选人在全国观众面前展开的这场交锋，留下了许多尖锐的话语和戏剧性画面。至于下一届政府将如何解决巴西面临的问题，双方的回答则显得不那么充分。
这场由巴西旗手电视台（Band）举办的辩论，是两名候选人在本届选举中首次面对面交锋。首轮投票中，弗拉维奥以47.03%的得票率领先于获得45.16%选票的卢拉。两人将在10月25日的第二轮投票中决出胜负。如此接近的选情，让这场迟来的正面交锋备受期待。然而，节目开始不久，腐败丑闻、家庭关系和个人诚信便接连成为争论焦点。两人数次谈起国家政策，又很快将话题引向对方的政治争议。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圣保罗，巴西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与卢拉出席全国大选前的总统辩论会。图/视觉中国
“街头争吵”
当晚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自由辩论环节。弗拉维奥邀请卢拉靠近自己，后者当即拒绝，表示要与涉嫌关联民兵组织的人保持距离。弗拉维奥则拿钱包开起了玩笑，暗讽卢拉存在贪腐问题。双方都试图抓住对方的政治弱点，甚至将事先准备好的文字游戏搬上辩论舞台。总统候选人的较量由此带上了几分街头争吵的味道。
口头交锋很快牵扯出双方的家庭成员。弗拉维奥提及卢拉的长子法比奥，追问其与社会保障资金违规案件相关人士的关系。卢拉则将矛头指向前银行家丹尼尔·沃卡罗，要求弗拉维奥解释其曾向沃卡罗寻求资金支持，以拍摄父亲雅伊尔传记电影所引发的争议。一个问题尚未得到回答，新的质疑已经抛出。双方甚至相互提及对方的兄弟和子女，这场辩论仿佛从两名总统候选人的较量，变成两个政治家庭之间的争执。
这些话题涉及不同的司法调查和法律程序，其中一些尚无明确结论。选民当然有理由要求政治人物解释相关争议，但双方似乎更急于让对手难堪。主持人还没来得及深入追问，新的指责又已出现。究竟谁应当承担什么责任，反而越来越难说清楚。争吵之余，两人也谈到普通巴西人关心的生活问题。弗拉维奥批评食品价格上涨、家庭债务负担和政府财政支出，提出债务重组等主张。卢拉则强调就业、收入分配和经济发展方面的政绩，质疑对手是否准备效仿阿根廷总统米莱，大幅削减公共开支。
在公共安全问题上，弗拉维奥主张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打击犯罪组织，卢拉则提出设立公共安全部，加强联邦政府在治安治理中的作用。谈到医疗，弗拉维奥承诺改善巴西统一卫生系统的服务水平，同时承认父亲执政期间的医疗工作存在不足。卢拉立即将话题转向新冠疫情，追究前政府的应对责任。
这些政策分歧原本值得深入讨论，现场气氛却始终难以平静。观众席上的支持者不时出声，主持人几度介入维持秩序。辩论临近结束时，卢拉提出双方可以公开银行账户及通信记录，以便查清相关指控。弗拉维奥回应称自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双方随后继续相互指责。
这场较量由此出现了颇具讽刺意味的反差：弗拉维奥手掌上的文字或许比他的财政方案更容易被记住，卢拉对对手的尖刻回应，也比其下一任期的施政安排更具话题性。两人都试图证明自己更适合担任总统，却花费了大量时间解释为什么对方不配坐上这个位置。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圣保罗，巴西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与卢拉出席全国大选前的总统辩论会。图/视觉中国
新面孔，老对手
巴西总统候选人在电视上互相攻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2022年10月，卢拉与时任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进行第二轮选举辩论时，双方就曾围绕腐败、疫情应对和司法争议展开激烈交锋，不断指责对方撒谎。四年过去，卢拉再次站上总统选举辩论的舞台，对面的博索纳罗却换了一个人。
因企图发动政变等罪名被判处27年零3个月监禁的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目前正在接受居家监禁。他无法亲自参加这场选举，长子弗拉维奥则以自由党候选人的身份接过政治旗帜。父亲留下的支持者基础、政治关系和竞选话语，成为弗拉维奥争夺总统职位的重要资源。于是，2026年的总统选举出现了特殊的一幕：卢拉试图赢得又一个任期，而他的主要竞争对手依然来自博索纳罗家族。
对于弗拉维奥而言，父亲既是他的政治资本，也是一份难以摆脱的政治负担。他需要借助博索纳罗这个姓氏争取支持，同时又要向选民证明自己有能力独立领导国家。卢拉显然看准了这一点，在辩论中多次将对手与前总统联系起来，通过疫情应对和执政争议展开反击。弗拉维奥则沿用父亲多年来针对劳工党的腐败指控，试图让卢拉为过去的政治丑闻承担责任。两人的攻防由此形成了一种奇特局面：弗拉维奥要解释父亲做过什么，卢拉则要为自己过去的执政经历辩护。
更出人意料的是，卢拉竟拿这位缺席的前总统开起了玩笑。他表示，自己甚至希望获得雅伊尔·博索纳罗的选票，还隔空喊话称，这位父亲了解自己的儿子，应该知道谁更适合担任总统。站在台上的弗拉维奥反倒成了这场玩笑的对象。父亲没有出现在演播室里，却几乎始终没有离开双方的话题。
弗拉维奥的舞台表现也颇有特点。除了言语讽刺，他还曾走到卢拉身后，通过摇头、手势和面部表情回应对方的发言。这一举动让人联想到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辩论中，特朗普在希拉里·克林顿身后徘徊的场面。弗拉维奥的表现引发卢拉阵营不满，批评者认为这种借助身体动作制造压力的方式有失辩论礼仪。对于一场原本围绕国家治理展开的政治讨论而言，候选人在镜头前如何站立、走动，竟也成了引发争议的话题。
不过，弗拉维奥毕竟不是父亲的复制品。作为参议员，他有自己的政治履历，也试图在公共安全、财政政策和政府管理等问题上提出主张。然而，面对卢拉的连续追问，他始终难以将讨论从前政府的争议转向自己的施政计划。
这或许正是本届大选的一个鲜明特点。2022年，卢拉与博索纳罗的对决集中体现了巴西社会的政治分化。如今，即使其中一方的领导人物已经无法参选，其支持力量仍能通过家族成员继续争夺总统职位。从这个意义上说，刚刚结束的这场辩论有些像四年前政治对抗的续集。台上的面孔变了一张，观众听到的许多指责却似曾相识。
异化的镜头
政治家族之间的恩怨让这场辩论火药味十足，社交媒体的传播方式则进一步放大了双方制造戏剧性场面的冲动。在短视频时代，一场持续数小时的电视辩论可以被剪辑成许多独立片段。复杂的财政政策需要时间解释，一句尖刻的讽刺便可能迅速引起关注。候选人一个夸张的动作，甚至一个表情，都可能脱离原来的语境，成为社交平台上的热门内容。10月18日晚的辩论提供了不少这样的素材。即使不了解巴西政治的观众，也能迅速感受到双方的对抗情绪。
辩论结束后，社交媒体很快出现大量相关视频和讽刺图片。双方支持者分别截取有利于本阵营的画面，试图证明自己支持的候选人表现更好。巴西网络舆情分析机构Ativaweb Datalab的统计显示，卢拉阵营发布的12条视频累计获得约6570万次观看，弗拉维奥阵营的4条视频则获得约2210万次观看。两人在辩论期间涉及银行账户、家庭成员等话题的交锋，均引发广泛讨论。不过，两大阵营发布的视频数量不同，观看次数也无法直接说明候选人的实际支持率。同一场辩论经过不同团队的剪辑传播，呈现在选民面前的内容可能截然不同。
巴西媒体评论员莱昂纳多·坂本在辩论次日发表文章，批评传统辩论形式未能适应政治传播环境的变化。在他看来，现有规则难以约束候选人的表演式对抗，电视台和竞选团队反而能够从节目带来的关注度中获益。他的批评触及电视辩论面临的一项现实矛盾：电视台需要吸引观众，竞选团队希望扩大传播，而选民则需要了解候选人将如何治理国家。
值得注意的是，公众的不满也指向了辩论的组织方式。Ativaweb Datalab的研究显示，在其分析的网络互动中，对现场观众表现和电视台主持工作的批评获得了大量点赞。一条呼吁开展实时事实核查的评论尤其受到关注。观众对辩论秩序和事实准确性的要求，显然不亚于对双方交锋的兴趣。
不过，激烈交锋未必都是精心设计的传播策略。巴西社会长期存在的政治分歧、腐败争议以及对公共安全的焦虑，都为个人攻击提供了现实土壤。尤其是在首轮得票率相差不足两个百分点，投票弃权率超过21%的情况下，双方既要争取中间选民，也需要调动原有支持者的投票热情。情绪鲜明的言论能够强化阵营认同，但是否有助于吸引尚未作出决定的人，仍有待观察。
值得追问的还有电视辩论本身的作用。面对大量涉及司法调查和经济数据的相互指责，主持人能否及时要求当事人拿出证据？候选人回避问题时，是否应该给予进一步追问的空间？如果缺少有效的事实核查，普通选民很难在短时间内判断各种说法的真伪。长此以往，总统选举辩论可能变得越来越热闹，却越来越难承担应有的公共讨论功能。
10月25日，巴西选民将决定谁在未来四年执掌这个拉美最大经济体。首轮投票已有超过3300万名选民弃权，争取这部分人的支持，可能比赢得一场唇枪舌剑更能影响最终结果。10月18日晚，两名候选人展示了各自攻击对手的能力，也暴露出巴西总统选举辩论面临的尴尬：当竞选越来越重视谁能在镜头前占据上风，选民真正关心的治理问题反而容易被挤到一旁。对于一场总统选举来说，这多少有些耐人寻味。至于未来四年应该怎样治理巴西，电视机前的选民还需要从其他地方寻找答案。
（作者系东莞理工学院拉美研究院讲师、中国—拉美和加勒比国家技术转移中心研究员）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