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当地时间10月27日，以色列时隔四年将再度迎来一场至关重要的大选。在以色列社会氛围愈显对立的背景下，这场大选不仅左右着以色列国内的政治平衡，还牵动着加沙、约旦河西岸、黎巴嫩和伊朗等多处中东热点的局势走向。

在选战中针锋相对的以色列朝野阵营，均将这场大选描述为一场“生死攸关”的抉择。在10月18日的安全简报会上，选情告急的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直言“我对国家的未来感到担忧”，并警告称，反对派若上台执政将使以色列陷入“几代人的悲剧”。

反对派阵营中领跑的正直党领袖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则誓言彻底击败内塔尼亚胡，让这名政坛老手告别自己的政治生涯。艾森科特在谈及内塔尼亚胡时直言道，“我并不恨他，也无意对他个人进行报复。我只是觉得他失败了。”（详见财新网报道《人物｜从以军总参谋长到总理挑战者，艾森科特为何脱下戎装从政》）以色列实行议会制政体，政府由在120个议席的议会中占多数席位的政党或政党联盟组成。

选举制度采取比例代表制，议会席位根据全国范围内的得票率分配给各党派，政党需获得超过3.25%的选票才能进入议会。由于中小党派林立，以色列历史上从未有单一政党获得议会多数席位，历届政府均由执政联盟组建。

从当前的民调数据来看，内塔尼亚胡阵营和反对派阵营在民调支持率上势均力敌，双方均难以取得上台组阁所需的至少61个席位。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场大选的结果以及后续的组阁前景，仍然极具不确定性。

“我们必须确保取得胜利。”10月18日，内塔尼亚胡在接受以色列北方电台采访时坦言，“我对自己的胜利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对此非常担心。”然而，在被问及如果败选是否会就此告别政坛时，这名几经沉浮却始终屹立不倒的以色列总理语调坚决地否认道，“不，我不会退出政坛。” 到本届以色列大选的投票日为止，自1996年以来三度出任总理的内塔尼亚胡，已在以色列累计执政超过18年。

在执政期间，内塔尼亚胡曾多次面对来自反对派的挑战，还陷入多起贪腐案件的司法审判，但他却屡屡凭借精密的政治计算和合纵连横的本领涉险过关，反复踞于政坛的高处。

在安全问题和地区战略上，内塔尼亚胡始终以强硬姿态示人，试图将自己塑造为一名能够保障以色列安全的领导者。

但在当下，以色列不仅在中东地区面临着加沙、黎巴嫩、伊朗等多线作战的压力，其与主要盟友美国的关系也因在伊朗问题上的分歧而时密时疏。包括英国、法国、西班牙在内的欧洲国家，更在巴以问题上向以色列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压力。

与此同时，内塔尼亚胡本人也因未能事先防范2023年10月7日的哈马斯发动的“阿克萨洪水”袭击行动，而面临国内的追责声浪，同时还因对极端正统派（哈雷迪）犹太人给予征兵豁免的问题遭遇反弹。这名77岁的政坛不倒翁，又走到了一个决定其政治生涯能否继续的重要关口。

艾森科特多次要求对内塔尼亚胡在哈马斯袭击事件中的失职加以调查和追责。“在我看来，内塔尼亚胡是一个不合格的领导人。”艾森科特说，“我毕生奉行一条基本的领导原则：失败时，你必须站出来，对事情加以调查，并承担全部责任。成功时，你要把功劳归于他人。而他却总是反其道而行之。”

曾任以军总参谋长的艾森科特亦警告说，“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低估他（内塔尼亚胡）的经验、政治能力以及操纵以色列公众的丰富经验。” 从以色列当前的政治版图来看，内塔尼亚胡所能纠合的阵营，包括他所领导的利库德集团，代表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沙斯党（Shas）和联合托拉犹太教党（United Torah Judaism），在政治光谱上属于极右翼政党的犹太力量党（Otzma Yehudit）和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党—泽胡特党（Religious Zionism-Zehut），以及由奥弗·温特（Ofer Winter）在今年8月新创立的以色列人民党（Amcha Yisrael）。

欲向内塔尼亚胡发起挑战的反对派阵营，包括艾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领导的团结党（B'Yachad），亚伊尔·戈兰（Yair Golan）领导的民主党（Democrats），阿维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领导的“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党（Yisrael Beytenu），囊括了从左翼到右翼的多个政治派别。

目前，本次以色列大选的选情仍然呈胶着状态。以色列第12频道在当地时间10月21日公布的民调显示，正直党预计将成为议会第一大党，获23个议席；利库德集团预计将成为第二大党，获19个议席。综合来看，内塔尼亚胡阵营将获得51个议席，而反对派阵营将获得55个议席，双方均难以获得上台组阁所需的61个席位。

虽然具体数据存在出入，但以色列第11频道、第13频道、第15频道和希伯来语报纸《晚报》公布的民调，均勾勒出一幅大致相同的图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选举中，朝野双方均难以达到上台组阁的门槛。只有立场倾向内塔尼亚胡政府的第14频道近期公布的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阵营有望斩获超过61个席位。

在朝野阵营均难以组建执政联盟的情况下，代表阿拉伯裔以色列公民、在以色列政坛长期被边缘化的两个政党——联合阿拉伯名单党（Ra'am，又称拉姆党）和由和平与平等民主阵线（Hadash）、阿拉伯复兴运动（Ta'al）、民族民主联盟（Balad）组成的“共同名单”（Joint List），或将扮演至关重要的“造王者”角色。

从以色列第12频道10月21日公布的民调来看，两个阿拉伯政党将斩获共计14个席位，其中联合阿拉伯名单党获5个席位，“共同名单”获9个席位。这也意味着这两个阿拉伯政党可能成为一块不可或缺的组阁拼图。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钮松对财新指出，以色列的选举制度中，小党往往成为“关键少数”和“造王者”，为了组阁成功，主要阵营往往会做出让步以吸引小党的加入以跨过“门槛”。目前来看，阿拉伯政党加入内塔尼亚胡阵营的可能性不高；反内塔尼亚胡阵营内部矛盾也十分明显，其是否能赢得选举并成功组阁，仍存在不确定性。

在以色列人口中占比约为20%的阿拉伯裔公民，是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后留在以色列境内的阿拉伯人。他们拥有包括投票权在内的各项权利，但也由于与约旦河西岸和加沙的巴勒斯坦人有着血缘和身份上的纽带，在以色列社会中受到怀疑和限制。

联合阿拉伯名单党的领导人曼苏尔·阿巴斯（Mansour Abbas）曾在2021年成为首个加入以色列政府的阿拉伯政党领导人。在本次大选前，阿巴斯表示，他将击败内塔尼亚胡领导的“种族主义法西斯政府”，用一个阿拉伯公民具有发言权和影响力的政府来取代现任政府。

内塔尼亚胡阵营多次攻击称，反对派阵营为了组阁将会与阿拉伯政党合作。在竞选广告中，内塔尼亚胡将阿拉伯政党比作会从内部威胁以色列的“特洛伊木马”。利库德集团还提出了“右翼或巴勒斯坦”的口号，以此对选民警告称，如果不把选票投给内塔尼亚胡阵营，将会带来巴勒斯坦建国的后果。

然而，艾森科特已表态称，任何政党要想加入他领导的执政联盟必须满足四项条件，其中之一是认同以色列是一个“犹太、民主和自由的国家”。艾森科特说，“当我看向阿拉伯政党时，没有一个阿拉伯政党接受这四项原则”，因此他的政府将不会纳入阿拉伯政党。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对财新分析，在本次大选后，以色列是会出现一个执政联盟，还是会陷入组阁僵局并重新举行大选，将取决于艾森科特是否把阿拉伯政党纳入联合政府。“如果艾森科特改变了主意，并与阿拉伯政党合作，那么他有可能获得61席。但如果艾森科特把阿拉伯政党的大约13至14个席位排除在外的话，他的席位还是不够，结果还是要进行新的大选。”

孙德刚说，在反对内塔尼亚胡继续执政方面，正直党、团结党、民主党等党派与两个阿拉伯政党具有共同的利益。但在组建联合政府的过程中，各党派为了争夺关键岗位，可能又会产生分歧并互相掣肘，这也使得组阁过程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2019年4月到2022年11月之间，以色列曾在三年多的时间内举行了多达五次选举，却始终陷于难以产生稳定政府的政治僵局。直到2022年11月的大选后，内塔尼亚胡才再度上台执政，并组建了一个包括极右翼政党在内的右翼执政联盟。

“对于利库德集团而言，最好的结局是能够胜出，作为第一大党来继续执政。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继续延长这种混乱的状态，以色列可以举行第二次大选，这对利库德集团和内塔尼亚胡来说可以争取更多时间。”孙德刚分析，在此过程中，如果中东局势发生重大转折，如美国与伊朗再度爆发战争，或美国和以色列再次联合发动军事行动，这将进一步为内塔尼亚胡争取时间，甚至为其带来一个政治上的“机会窗口”。

大选前夕，内塔尼亚胡在10月18日罕见地出席了一场关于安全问题的简报会。这也是自2023年10月的哈马斯袭击事件以来，内塔尼亚胡首次就安全问题向媒体作出说明。他在这场简报会上阐述了新的国家安全理论，强调其核心在于采取“先发制人的进攻行动”，而非对威胁加以遏制。

自2025年10月以色列与哈马斯达成停火协议以来，加沙地带名义上的停火已经维持了一年时间。但在过去一年间，以色列仍持续对加沙地带发动袭击，造成超过140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而停火协议的第二阶段以及加沙的重建计划仍处于停滞状态。

内塔尼亚胡在谈及加沙局势时重申，在哈马斯解除武装、加沙地带实现“非军事化”之前，以色列不会允许加沙进行重建。他补充说，以色列已经同意在其控制的“安全区”内，开展某些由阿联酋资助的基础设施建设工作。他还坚称，如果国际社会无法派出一支部队来解除哈马斯的武装，以色列将自行完成这一目标。

在约旦河西岸的犹太定居者暴力愈演愈烈之际，内塔尼亚胡承认，当地犹太定居者的暴力事件违反了法律，并且损害了以色列。内塔尼亚胡称，他已经让以色列安全总局（辛贝特）负责处理此事。但内塔尼亚胡仍坚称，国际社会对定居者暴力问题的关注和谴责，实际上是对以色列发动的“宣传攻势”，“我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夸大。”

对于黎巴嫩问题，内塔尼亚胡强调，如果黎巴嫩政府军无法消除真主党构成的威胁，以色列就必须自行消灭这一威胁。他还表示，无论如何，消灭真主党组织都将为黎以和平协议打开大门。

内塔尼亚胡还坚称，以色列的目标是彻底推翻伊朗政权。“我们的计划非常全面、非常坚定，旨在推翻这个政权。这就是我的计划。这是我向所有安全机构下达的指示，我们将会实现这一目标。”他说。

艾森科特则猛烈抨击了内塔尼亚胡新提出的国家安全理论，称其为竞选活动的一部分，并提出了自己的安全政策。

在加沙问题上，艾森科特主张推进以色列和哈马斯在2025年10月达成的加沙和平计划。“我将推进特朗普总统的20点战后计划，但这必须以实力为基础，而最根本的条件是哈马斯彻底解除武装。”他在接受《以色列时报》采访时说，“这是恢复加沙地带的文官政府、组建一支由在埃及接受过训练的2万名武装人员组成的多国稳定部队，以及启动加沙重建工作的前提条件。”

在约旦河西岸问题上，艾森科特则宣称，自己支持在该地区建设犹太定居点，“前提是它们必须严格符合以色列的安全利益和法律规定”。谈及约旦河西岸地区时，艾森科特选择使用“犹地亚-撒马利亚”这一以色列方面的称呼来描述这一区域，称他将改善当地安全状况，防止巴勒斯坦人的房屋和村庄被极端分子焚毁，同时对任何违法者采取铁腕手段。

对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未来，艾森科特并未明确表态，仅表示“它肯定不会拥有军队，并将处于以色列绝对的安全控制之下”。他还称，自己从未支持过实现巴勒斯坦建国的“两国方案”，并表示“两个民族分别建立两个国家的原则是一个错误”。

在伊朗问题上，艾森科特则警告称，“伊朗目前拥有440千克浓缩铀。如果伊朗决定突破（核门槛），他们只需300台离心机，就能将库存的铀从60%的丰度提高到90%，并在短时间内获得10枚核武器。”他主张，以色列“必须与美国制定一个全面的计划来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采取行动摧毁这种能力，并建立严格的检查制度”。

分析人士普遍认为，即使反对派阵营上台组阁，以色列在很大程度上也将延续内塔尼亚胡时期的安全政策，而不会对其作出根本性的调整。

钮松对财新分析道，“安全问题对于以色列而言是其核心利益，并非只是某一阵营的关切。即便反内塔尼亚胡阵营建立了新政府，也只会在加沙、西岸、黎巴嫩等方向从战术上进行相关调整。以色列与周边关系的走势，并不完全取决于以色列自身，这是多方力量相互博弈的结果。” “艾森科特并不是一个鸽派，他也是个鹰派。”

孙德刚认为，如果艾森科特上台，他仍将大体延续以色列目前对巴勒斯坦和黎巴嫩的政策。例如，艾森科特也反对巴勒斯坦独立建国，并主张对黎巴嫩真主党采取强硬的打击措施，只是在具体做法上可能有所不同。他认为，正直党和利库德集团在理念上都强调“以色列安全第一”，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正直党是中间偏右的政党，而与极右翼政党结盟的利库德集团则比正直党更加偏右。

10月18日当天，一度因伊朗问题与内塔尼亚胡出现嫌隙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打破沉默，公开为内塔尼亚胡的竞选背书。特朗普在社交媒体“真实社交”上称赞道，内塔尼亚胡是“伟大的战士总理，更是伟大的和平伙伴”。

特朗普还写道，“面对巨大的反对声，包括来自以色列国内的反对声，比比·内塔尼亚胡一直表现得坚强、勇敢、卓越。虽然发生了这些事情，但他不仅坚持了下来，而且实际上还取得了出色成绩！” 同日，艾森科特在特拉维夫大学的一场活动上对特朗普回应道，他自己“非常欣赏美国总统”，但“以色列是一个民主国家”，“只有以色列公民才能决定谁当总理”。艾森科特当天接受第12频道采访时还透露，他曾要求特朗普“不要干预以色列的国内选举”。

在10月27日的以色列大选和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前后，美国和以色列是否会再次对伊朗动武，亦备受各方瞩目。

《纽约时报》在10月21日报道称，美以两国已经制定了在中期选举后再次袭击伊朗的具体计划。新一轮的袭击将以“短促而激烈”的形式进行，袭击目标可能包括伊朗的能源基础设施、核设施以及存放导弹和无人机的军火库。

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则披露，以色列原先计划在10月中旬袭击伊朗，但特朗普对此加以反对。目前，美国正在中东地区集结部队，计划在中期选举之后发动攻击。但美国此举也可能旨在向伊朗施压，迫使伊朗达成外交协议。

孙德刚分析称，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在对伊朗动武时机上存在分歧。对内塔尼亚胡而言，如果在以色列大选之前爆发战争，这将提振中间选民对利库德集团的支持率。但对特朗普而言，新一轮军事行动将推高油价，导致物价上涨，进而拖累共和党的选情，“美国更希望稍微拖一拖，至少在美国中期选举之后（对伊朗动武）”。

“美以在伊朗问题上的根本立场从未改变，如何适时‘打伊朗牌’是其重要的考量。”钮松指出，美国会保持对伊朗进行军事威胁和尝试对话的双重姿态，这也是对其国内思潮的艰难平衡。以色列与伊朗的对抗性关系难有改变，以色列会在渲染伊朗及其代理人“威胁”上不断发力，开展美以协同打击伊朗是其重要的选项。不论是特朗普还是内塔尼亚胡，都会基于自身选情的变化而作出新的判断，并做好美以之间的协调。

伊朗方面已经对美以的新一轮袭击严阵以待。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在10月22日报道称，伊朗军队总司令阿米尔·哈塔米（Amir Hatami）视察了一处生产攻击型无人机的设施。哈塔米在视察时说，伊朗军队已做好应对“非对称战争”的充分准备。他强调，伊朗军队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警告称，任何进入阿曼湾的敌方舰船都“必将成为打击目标”。■